第6章 河神祭(2 / 2)

顾青萝退到地窖门边:“什么册子?我不明白。”

“少装糊涂!”周里正一挥手,“搜!”

两个壮汉上前。顾青萝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猛地撒出——是她防身用的迷魂散。前面两人猝不及防,吸入药粉,软软倒地。

“抓住她!”周里正怒喝。

顾青萝转身拼命砸锁。“砰”的一声,锁开了!她拉开门,朝里喊:“小丫,快跑!”

一个瘦小的身影冲出来,却被周里正一把抓住。那是个面黄肌瘦的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吓得浑身发抖。

“放开她!”顾青萝上前争夺,被一个壮汉从背后抱住。另一个壮汉抢过她怀中的册子,递给周里正。

周里正翻了翻,脸色铁青:“果然在你这里。顾大夫,你这是自寻死路。”

“周里正,你用活人祭祀,草菅人命,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周里正狞笑,“在这柳叶渡,我就是天!把她关起来,三日后,和这小丫头一起祭河神!”

顾青萝和小丫被关进地窖。门锁落下,外面传来周里正的声音:“看好她们,若有闪失,拿你们是问!”

地窖阴暗潮湿,只有头顶一个碗口大的气窗透进些许月光。小丫缩在角落,小声啜泣。

“别怕。”顾青萝搂住她,“你娘怎么样了?”

“娘病了,他们不给药,还打她……”小丫哭道,“说我要是听话,就给我娘治病。顾大夫,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顾青萝摇头:“不会的,会有人来救我们。”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无把握。陈知府的人三日后才到,那时她们早已成了祭品。

夜深了,小丫哭累了,沉沉睡去。顾青萝却毫无睡意,她靠在墙边,思索脱身之计。忽然,她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很多孩子在唱歌。

声音从地底传来,幽幽咽咽,唱的是童谣:“河神娶新娘,红花轿子抬过江。抬到水中央,新娘子变成大鱼王……”

顾青萝毛骨悚然。她趴在地上,耳朵贴地,声音更清晰了。不只唱歌,还有笑声、哭声,混杂在一起。

她想起白日在祠堂看到的四十个名字。如果那些孩子死后怨气不散……

“姐姐,你也听见了?”小丫不知何时醒了,小声问。

“嗯。”

“村里的孩子都说,河里有小伙伴。”小丫声音发颤,“他们说,被献祭的孩子不会死,会变成水鬼,在河里等朋友……”

顾青萝忽然想到什么:“小丫,这地窖是不是离河很近?”

“嗯,祠堂后面就是河滩。”

顾青萝站起身,摸索墙壁。土墙潮湿,有些地方已经松软。她找到一处,用力抠挖,泥土簌簌落下。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指尖触到坚硬的东西——是砖石。

“有暗道!”她精神一振,继续挖掘。砖石松动,露出一道窄缝,凉风灌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

缝隙太小,成人无法通过。小丫却可以。

“小丫,你听我说。”顾青萝低声道,“从这钻出去,外面应该是河滩。你沿着河往下游跑,跑得越远越好,找到官道,拦车求救。”

“可是姐姐你……”

“我自有办法。”顾青萝将外衣撕成布条,拧成绳,“抓住这个,我推你出去。”

小丫钻过缝隙,顾青萝在另一头用力推。孩子身体小,很快钻了过去。

“姐姐,我出去了!”外面传来小丫压低的声音。

“快跑!别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顾青萝松了口气,瘫坐在地。至少救了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门忽然打开。周里正举着火把进来,见只剩顾青萝一人,脸色大变:“那丫头呢?!”

“跑了。”顾青萝平静道。

周里正暴怒,一把掐住她脖子:“你找死!”但很快又松开,冷笑道,“跑了也好。正好缺个童女,就用你顶上。郎中血,河神应该更喜欢。”

“你疯了!我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医官,杀我,你想灭九族么?”

“深更半夜,荒村野渡,谁知道你怎么死的?”周里正挥手,“把她绑了,关到祠堂偏殿,严加看守!”

第四章 水鬼现身

三日后,秋祭。

柳叶渡一改往日死寂,村口扎起彩棚,河滩上搭起祭台,村民被驱赶至此,个个面色惶恐。周里正穿着崭新的绸袍,陪在一个胖官员身边,满脸堆笑:“县尊大人亲临观礼,柳叶渡蓬荜生辉。”

胖官员捻须:“周里正治理有方,河神庇佑,连年丰收,本官甚是欣慰。今日祭祀,定要隆重,莫要失了体面。”

“是是是。”

祭台上摆着三牲祭品,正中放着一顶红花轿。顾青萝被换上红嫁衣,塞进轿中,手脚被缚,口塞布团。透过轿帘缝隙,她看到小丫的母亲张寡妇被两个妇人搀扶着,脸色惨白,望着轿子流泪。

“吉时到——”司仪高喊。

鼓乐齐鸣,周里正走到祭台前,焚香祷告:“河神在上,信民周福全率柳叶渡全体乡民,敬献童女一名,祈佑来年风调雨顺,鱼米满仓……”

祷告完毕,八个壮汉抬起花轿,走向河边。河水浑浊,打着旋涡。顾青萝知道,下一刻自己就会被连人带轿抛入河中。

就在此时,河面突然掀起巨浪!

浪头拍岸,溅起丈高水花。抬轿的壮汉站立不稳,轿子落地。众人惊恐望去,只见河心冒起一个个水泡,接着,一具具小小的尸骸浮出水面!

那些尸骸浸泡得肿胀发白,却都穿着红衣裳,正是历年祭祀的孩童!它们浮在水面,空洞的眼窝“望”着岸上的人群。

“河神……河神发怒了!”有人尖叫。

周里正强作镇定:“胡说什么!这是……这是河神显灵,来接新娘了!”他催促壮汉,“快!把轿子推下去!”

壮汉颤抖着抬起轿子。这时,一个稚嫩却凄厉的声音从河中传来:

“周——福——全——”

声音层层叠叠,像是几十个孩子齐声呼喊。

周里正浑身一颤,回头看去,只见那些童尸缓缓站起,竟踏着水面走来!它们手拉着手,形成一个圆圈,将祭台围在中间。

“冤有头……债有主……”童尸们齐声唱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胖官员连滚爬爬,被衙役搀扶着逃走。周里正也想跑,双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童尸们逼近,伸出泡得发白的小手。周里正惊恐大叫:“不关我的事!是上一任里正开的头!我只是……只是照旧例!”

“旧例?”一个稍大些的童尸开口,声音竟是昨夜那男孩柱儿,“用我们的命,换你们的富贵,这就是旧例?”

它伸手抓住周里正的脚踝。周里正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更多童尸围上来,撕扯他的皮肉。

“救命!救命啊!”周里正哀嚎。

顾青萝在轿中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孩子含冤而死,怨气化鬼,今日终于报仇。但若放任下去,它们会成为害人的水鬼,永世不得超生。

她挣开绳索,扯掉口中布团,冲出轿子:“住手!”

童尸们齐刷刷转头。

顾青萝走到祭台前,朗声道:“孩子们,我知道你们冤屈。但杀戮只能增添罪孽,无法让你们解脱。”

柱儿的鬼魂飘到她面前:“我们只想回家……想爹娘……”

“我可以帮你们。”顾青萝道,“但你们要答应我,报仇之后,放下怨恨,重入轮回。”

童尸们沉默。这时,河面再次翻腾,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中升起——那是条似鱼似蛇的怪物,头生独角,满口獠牙,正是柳叶渡供奉的“河神”!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顾青萝扑来!

原来所谓的河神,不过是条成了精的妖物,以童男童女的血肉为食。村民愚昧,以为是神明,年年供奉,反而助长了它的妖力。

顾青萝急退,却已来不及。眼看就要被吞没,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击在妖物头上!

“妖孽!还敢害人!”一声清叱,一个青衫道士踏水而来,手持桃木剑,正是顾青萝的旧识——玄真子。

“道长!”顾青萝惊喜。

玄真子点头示意,剑指妖物:“你食童男童女四十年,罪孽滔天,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

妖物咆哮,掀起巨浪攻来。玄真子不慌不忙,掏出一叠符箓,念咒焚之。符火化作金网,罩住妖物。妖物挣扎,金网越收越紧。

“孩子们,助我一臂之力!”玄真子喝道。

童尸们互望一眼,手拉手围成圈,齐声唱起安魂曲。歌声中,它们的身影渐渐透明,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金网。金网光芒大盛,妖物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滩黑水,沉入河底。

河面恢复平静。

玄真子收剑,对顾青萝道:“这些孩子怨气已散,我将做法事超度他们。顾大夫,你没事吧?”

顾青萝摇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周里正:“他……”

“命不久矣。”玄真子叹息,“被怨魂所伤,魂魄已残,活不过三日。”

周里正艰难睁眼,嘴唇嚅动:“我……我只是想……让村子过得好些……”

“用孩子的命换来的好日子,你睡得安稳么?”顾青萝冷冷道。

周里正眼珠凸出,断了气。

第五章 河清海晏

七日后,云州府衙。

陈知府亲自审理柳叶渡案。从祠堂搜出的名册和记录成为铁证,涉案的周家族人及县衙包庇官员共十三人,全部下狱。张寡妇等受害者家属得到抚恤,小丫被顾青萝收为学徒。

玄真子在河边做了七天法事,超度四十个孩童的亡魂。最后一日,顾青萝带着小满和小丫去河边祭奠。

河水清澈了许多,不再有往日的浑浊。岸边新立了一块石碑,刻着四十个名字,碑文是顾青萝亲笔所书:祭吾幼子,河清海晏。

小丫将一朵小白花放在碑前,轻声道:“小伙伴们,安息吧。”

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仿佛有孩子在轻声回应。

玄真子走过来:“怨气已散,此地往后太平了。”

顾青萝问:“道长,那妖物究竟是何来历?”

“一条修行百年的黑鱼精。”玄真子道,“本可正经修行,却走了邪路,以童男童女精气增进妖力。村民愚昧供奉,反而助长了它的气焰。”

“那些孩子……”

“都已往生。”玄真子微笑,“柱儿临走前托我告诉你,谢谢你那夜为他点灯。”

顾青萝想起祠堂那盏长明灯,恍然:“原来他看见了。”

“鬼魂畏光,却也向往光。”玄真子望向河面,“那盏灯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们的生死。”

三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金色。远处有渔夫撒网,孩童嬉戏,一片祥和。

小满忽然道:“师父,我以后也想当郎中,像您一样救人。”

小丫也说:“我也是!”

顾青萝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好。但记住,医者不仅要治身体的病,也要治人心的病。柳叶渡的悲剧,源于贪婪和愚昧。若能早有人站出来,何至于四十年,四十条人命?”

她望向渐渐暗下的天色,轻声道:“有时候,一盏灯,一句话,就能改变很多事。莫因善小而不为。”

夜幕降临,三人回到城中。医馆门口挂起了灯笼,温暖的光照亮了街巷。

顾青萝回头望去,柳叶渡的方向一片黑暗,再无诡异的绿光。那些枉死的孩子,应该已经找到了归家的路吧。

而她能做的,就是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进来吧,该教你们认药了。”她推开医馆的门。

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前的石阶,也照亮了前路。

河神祭的传说渐渐被人遗忘,只有那块石碑立在河边,默默诉说着曾经的悲剧。而河水日夜流淌,带走伤痛,带来新生。

这大概就是人间——有黑暗,也有光;有死亡,也有希望。

如此,便值得继续走下去。

顾青萝笑了笑,转身没入温暖的灯光中。

医馆的门轻轻关上,将黑暗挡在外面。

而里面的光,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