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苏文远将绳索系在腰间,“你们在上面接应,若我半个时辰没动静,就拉我上来。”
他顺着绳索滑下,钻进那个洞穴。洞穴不大,仅容一人爬行,爬了约莫两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一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口红漆棺材,棺盖半开。苏文远举灯照去,棺内躺着一具女尸,穿着大红嫁衣,面庞如生,竟似刚死不久。但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皮影,正是那个脸上有裂纹的红衣旦角。
“红玉……”苏文远喃喃道。
忽然,女尸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她缓缓坐起,手中的皮影飘浮起来,悬在半空。
“你……是谁……”声音从皮影中传出,凄楚哀怨。
“晚生苏文远,路过此地。”苏文远镇定心神,“姑娘可是红玉?”
“红玉……红玉……”皮影重复着这个名字,忽然厉笑,“红玉早就死了!我是影魅!我要报仇!我要所有负心人都不得好死!”
“谁负了你?”
“所有人!”影魅尖叫,“父母逼我嫁人,书生负心离去,村里人冷眼旁观……他们都该死!我要把他们全做成皮影,陪我唱戏,唱到天荒地老!”
苏文远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已害了七条人命,还不够么?”
“不够!”影魅嘶吼,“我要整个影戏村陪葬!今夜子时,我要那孩子的魂魄,凑足八人之数,炼成‘八鬼抬轿’,就能离开这口破井,去找那个负心书生报仇!”
八鬼抬轿?苏文远心中一惊,这是极恶毒的邪术,以八个童男童女的魂魄为轿夫,载着怨灵横行世间,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那书生现在何处?”
“京城。”影魅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他说会考取功名回来娶我……我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他另娶高门小姐的消息……哈哈哈哈!”笑声凄厉,“我要去找他,我要让他全家都变成皮影,日夜为我唱戏!”
苏文远心知劝说无用,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这是离家时父亲给的护身符,说是能驱邪避凶。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符上,猛地贴向皮影。
“啊——!”皮影发出惨叫,冒起青烟。女尸也剧烈颤抖,七窍流血。
但很快,皮影稳住了。它扯下黄符,符纸瞬间化作灰烬。
“雕虫小技。”影魅冷笑,“你以为我是那些寻常鬼魅?三十年怨气滋养,早已成气候。今夜子时,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皮影钻回女尸手中,女尸躺回棺材,棺盖“砰”地合上。
苏文远知道事态严重,急忙爬出洞穴,回到地面。
“怎么样?”孙老丈急问。
苏文远将所见说了,孙老丈面如死灰:“八鬼抬轿……完了,全完了……”
“还有办法。”苏文远沉声道,“需要三样东西:黑狗血、童子尿、百年桃木。黑狗血破邪,童子尿驱鬼,桃木镇魂。在子时之前,用这三样东西浸泡红玉的尸骨和皮影,再以三昧真火焚之,或可破解。”
“黑狗村里有,童子尿也好办,可百年桃木……”孙老丈为难,“这穷山僻壤,哪来百年桃木?”
苏文远想起进村时看到的牌坊:“村口的牌坊,可是桃木所制?”
孙老丈一愣:“确是桃木,建村时立的,少说也有二百年了。”
“砍了它。”
“这……”孙老丈犹豫,“牌坊是村里的风水物,砍了怕是不吉。”
“是牌坊重要,还是全村人的性命重要?”苏文远厉声道,“影魅若成八鬼抬轿,别说影戏村,方圆百里都将沦为鬼域!”
孙老丈一咬牙:“好!我这就去办!”
第四章 子夜鏖战
天色渐暗,月上中天。
孙家院子里摆起了法坛,正中放着那口红漆棺材,棺盖打开,红玉的尸骨躺在其中,手中攥着皮影。棺材四周洒了一圈黑狗血,童子尿装在陶罐里,百年桃木削成的木钉摆了一排。
孙老丈穿着道袍,手持桃木剑,站在法坛前。苏文远、墨竹、老吴分立三方,严阵以待。阿秀和她弟弟躲在屋里,门窗贴满了符纸。
子时将至。
忽然,村里所有灯笼同时熄灭。月光惨白,照得村子如同鬼域。
戏台方向传来锣鼓声,由远及近。接着,八个皮影人从黑暗中飘来,它们抬着一顶纸轿,轿中坐着那个红衣旦角皮影。
“来了。”孙老丈握紧桃木剑。
八个皮影轿夫落地,纸轿掀开,红衣皮影飘出。它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棺材里的尸骨上。
“你们……敢动我的尸身……”影魅的声音冰冷刺骨。
“红玉,收手吧。”孙老丈高声道,“三十年了,恩怨该了了!”
“了?”影魅厉笑,“等我炼成八鬼抬轿,去找那个负心人报了仇,自然会了!现在,把那个孩子交出来!”
它一挥手,八个皮影轿夫扑向屋子。孙老丈急忙撒出黑狗血,皮影沾血,发出“滋滋”声响,冒起青烟,后退了几步,但并未消散。
“黑狗血……有点意思。”影魅冷笑,“但还不够!”
它亲自出手,化作一道红影直扑棺材。苏文远早有防备,将童子尿泼出。影魅惨叫一声,身形淡了几分,但依然抓住了棺材里的皮影。
“我的……都是我的……”它喃喃道,将皮影贴在胸口,两者渐渐融合。
“不好!它要和尸骨合一!”孙老丈急道,“快用桃木钉!”
苏文远抓起桃木钉,刺向影魅。影魅闪身躲过,反手一挥,一道黑气击向苏文远。苏文远躲闪不及,被击中胸口,倒飞出去,吐出一口鲜血。
“先生!”墨竹惊呼。
“我没事。”苏文远挣扎站起,发现怀中的书箱被打翻,里面的书籍散落一地。其中一本是父亲留下的《驱邪秘录》,正好翻到“八鬼抬轿”一节。
“原来如此……”他眼睛一亮,“八鬼抬轿需八个童魂,但若有一个童魂反噬,阵法自破!”
他看向屋里的阿秀弟弟:“孩子,你怕不怕?”
小男孩虽然害怕,却挺起胸膛:“不怕!”
“好孩子。”苏文远对孙老丈道,“将孩子的一滴血滴在桃木钉上,刺入影魅眉心,可引童魂反噬!”
孙老丈依言,咬破孩子手指,将血涂在桃木钉上。影魅察觉不对,厉喝:“你们休想!”
它全力扑向孩子。八个皮影轿夫也同时发动攻击。老吴和墨竹拼命抵挡,但哪里是对手,很快便受伤倒地。
危急时刻,阿秀忽然冲了出来,挡在弟弟身前:“别碰我弟弟!”
影魅停住了。它看着阿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很像当年的我……”
“我知道你的故事。”阿秀流泪道,“红玉姐姐,你受苦了。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受苦,就去害别人啊。这些孩子,他们有什么错?”
影魅沉默。八个皮影轿夫也停下了动作。
“我弟弟才八岁,他还没看过山外的世界,还没读过书,还没娶妻生子……你不能夺走他的命。”阿秀跪下,“如果你非要一个魂魄,就拿我的吧。我替弟弟,我陪你唱戏。”
“阿秀!”孙老丈老泪纵横。
影魅看着阿秀,又看看手中的皮影,忽然狂笑:“好一个姐弟情深!好一个舍身救弟!当年若有人这样为我,我何至于此!”
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它身上的怨气开始消散,红衣渐渐褪色。
“三十年了……我恨了三十年,怨了三十年……”影魅喃喃道,“可恨来恨去,最恨的,其实是我自己……恨自己太傻,信了负心人的话;恨自己太弱,不敢反抗父母之命……”
它看向苏文远:“书生,你说得对,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累了,真的累了。”
苏文远轻声道:“放下怨恨,才能解脱。”
影魅点头,身形越来越淡。八个皮影轿夫也化作青烟,消散在夜风中。最后,只剩下那个红衣皮影,飘落到阿秀手中。
“好好活着……”影魅最后的声音飘散在风里,“连我的份一起……”
月光皎洁,照在阿秀手中的皮影上。那皮影脸上的裂纹,不知何时已经愈合,表情安详,仿佛沉睡。
第五章 影散天明
三日后,苏文远等人离开影戏村。
红玉的尸骨被火化,骨灰撒入山中。那个红衣皮影,阿秀留作纪念,说要传给后人,让子孙记住这段往事。
孙老丈一直送他们到村口。牌坊已经修复,但孙老丈说,以后每月十五不再演影戏祭祖,改成了普通的祭祀。
“苏先生,大恩不言谢。”孙老丈深深一揖,“若非先生,我孙家……我影戏村,怕是要遭大难了。”
苏文远还礼:“孙老丈言重了。倒是晚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以魂入影之术,有伤天和,还请孙老丈废了此术,莫要再传。”苏文远郑重道,“皮影是艺术,不该成为禁锢魂魄的牢笼。”
孙老丈点头:“老朽明白。从今往后,影戏村只演皮影,不封魂魄。”
辞别孙老丈,三人踏上归途。走出一里地,墨竹忽然问:“先生,您说那负心书生,后来如何了?”
苏文远望着远山:“家父的《驱邪秘录》里记载,三十年前,京城确实有个姓柳的官员,一夜之间全家暴毙,死状诡异——全家人皮被完整剥下,挂在梁上,像一个个皮影。”
墨竹打了个寒颤:“是红玉……”
“也许吧。”苏文远叹息,“但人死不能复生,仇恨只能带来更多的仇恨。红玉最终能放下,是她的造化。”
老吴接口:“那阿秀姑娘,真是个好人。为了弟弟,连命都可以不要。”
“是啊。”苏文远微笑,“这世间,终究是善比恶多。”
三人继续前行。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道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影戏村里,阿秀正在收拾柴房。她将红玉的神龛撤去,换上了一尊观音像。在收拾时,她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旧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札。
是当年那个书生写给红玉的情书。字迹娟秀,言辞恳切,承诺考取功名后必来娶她。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红玉死前三天。信中写道:“家父病重,急需银两医治。不得已,入赘李侍郎府。今生负卿,来世再报。”
信纸上有泪痕,不知是红玉的,还是书生的。
阿秀看着这些信,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将信札拿到红玉坟前,焚化。青烟袅袅,随风散去。
“红玉姐姐,他也有苦衷。”阿秀轻声道,“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风吹过,坟头青草摇曳,仿佛有人在轻轻叹息。
阿秀站起身,望向远方。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她决定,等弟弟长大,要带他离开影戏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能像红玉那样,困在一个地方,困在一段情里,困成怨鬼。
要像鸟一样,自由地飞。
她笑了笑,转身回村。阳光照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那影子,只是影子,再也不会变成别的什么。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或者,才刚刚开始。
毕竟,影戏村还在,皮影戏还在唱。只是唱的不再是鬼故事,而是才子佳人,忠臣良将,是这人世间,所有的美好与希望。
而苏文远呢?他回到了京城,继续读书应试。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那个月圆之夜,那个红衣影魅,那个舍身救弟的少女。
然后他会研墨铺纸,将这个故事写下来。
不是为了吓人,而是为了告诉后来者:
这世间确有鬼魅,但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中的怨恨。
而能化解怨恨的,唯有爱与宽恕。
如此而已。
如此,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