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张玄明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木盒:“大人,东西准备好了。这是窑神印,是从古窑神庙的废墟里挖出来的。这是祭窑图,是贫道凭记忆绘制的古窑结构图。”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方黑玉印,刻着狰狞的神像;还有一卷发黄的绢帛,上面绘着复杂的窑室结构。
“还差一样。”张玄明看向月娥,“姑娘的血,三滴,滴在窑神印上,作为引子。”
月娥伸出颤抖的手。张玄明用银针刺破她的指尖,挤了三滴血在玉印上。血渗入玉中,玉印泛起暗红的光。
“子时将至,该出发了。”
一行人冒着夜色再赴古窑。这次除了李崇文、张玄明、月娥,还有王捕头和八个胆大的衙役。老赵头也跟来了,说要为三十年前的过错赎罪。
古窑前,红光更盛。窑口完全敞开,里面火光熊熊,热浪逼人。但奇怪的是,那火焰是青白色的,冷得刺骨。
“阴火。”张玄明神色凝重,“怨气所化的火焰,烧魂不烧身。大家小心,千万别靠近。”
他在地上铺开祭窑图,用朱砂画出一个阵法,将窑神印放在阵眼。月娥站在阵中,身穿白衣,长发披散,在夜风中如鬼似魅。
“待会儿贫道念咒时,怨魂会现身。”张玄明叮嘱众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离开阵法范围,不可应声。王捕头,你带人守住四方,用黑狗血画线,防止怨魂逃脱。”
众人依言准备。子时正刻,张玄明开始念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咒语声中,窑口青白火焰猛地蹿高,火中浮现出一个个孩童的身影,有男有女,都穿着红衣,面色惨白,眼中流着血泪。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声音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来。
月娥吓得浑身发抖,但咬牙站着。张玄明加快念咒速度,窑神印光芒大盛,照向窑口。孩童怨魂在光中挣扎嘶喊,却无法离开火焰。
“就是现在!”张玄明喝道,“刘姑娘,喊你的名字!说你自愿为引!”
月娥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刘月娥在此!自愿为引!怨魂们,跟我来!”
怨魂们齐刷刷转头,看向月娥。接着,它们化作一道道红光,射向月娥!
“姑娘小心!”李崇文惊呼。
但红光在触及月娥前,被窑神印的光芒挡住了。张玄明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印上,光芒更盛,将红光逼回窑中。
“还不够!”张玄明额头冒汗,“怨气太重,需要更多引子!老赵头!该你了!”
老赵头颤巍巍走进阵法,跪下磕头:“窑神在上!罪人赵铁柱,三十年前马家窑惨案,小人是唯一逃生的窑工!这些年,小人的良心日夜煎熬!今日,愿以残躯,赎当年贪生之罪!”
他撕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疤痕。疤痕在窑神印的光芒下,竟开始流血,血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古怪的符文。
窑中怨魂忽然安静了。火焰中,走出一个稍大些的身影,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红衣,面目清晰。
“赵爷爷……”男孩开口,声音竟有几分温和,“你还记得我?”
老赵头老泪纵横:“小石头……是你……当年是你推了我一把,我才逃出来的……你却……”
“赵爷爷别哭。”小石头微笑,“我不怪你。那时候,大家都想活。只是我运气不好。”
他看向月娥:“这位姐姐,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吧?不要为我们送死了。怨怨相报,没有尽头。”
月娥流泪:“可是你们……”
“我们想通了。”小石头转身,对火焰中的怨魂们说,“小伙伴们,我们恨了一百年,也该够了。那些害我们的人,早就死了。这些活着的人,不是我们的仇人。”
怨魂们骚动起来。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一个红衣小女孩哭道:“可是我好冷……好黑……我想投胎……”
“那就投胎。”小石头伸出手,“来,我们一起去该去的地方。”
张玄明见状,急忙念起《太上洞玄救苦拔罪妙经》。经文中,窑神印光芒变得柔和,如月光般洒向怨魂。
怨魂们一个接一个,化作点点荧光,升上夜空,消散不见。
最后只剩小石头。他朝众人挥挥手:“谢谢你们。记得,封了这窑,永远别再开了。”
他也化作荧光,消失了。
火焰熄灭,古窑恢复平静。月光照在窑口,清冷如水。
众人松口气,以为事情结束了。但张玄明忽然脸色大变:“不对!还有!”
第四章 瓷煞出窑
话音刚落,古窑剧烈震动起来!
窑口青砖纷纷脱落,露出里面赤红的窑壁。更可怕的是,窑壁开始变形,凸起一个个鼓包,鼓包裂开,从中伸出瓷器般的手臂、腿脚、头颅……
“瓷煞成形了!”张玄明嘶喊,“快退!”
但已经晚了。十五个瓷人从窑中爬出,它们有着人的形状,但全身是青白色的瓷釉,关节僵硬,行动时发出咔咔的脆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釉面,但釉面上浮现出血色纹路,组成扭曲的表情。
这些就是三十年前和最近死去的窑工,他们的魂魄被困在瓷化的身体里,成了瓷煞。
“爹……爹……”月娥忽然惊呼。
其中一个瓷煞,身形和刘老爷有几分相似。
“刘老爷也被……”李崇文心中一沉。
瓷煞们排成一列,朝众人走来。它们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有力,踏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用黑狗血!”王捕头喊道。
衙役们将准备好的黑狗血泼向瓷煞。瓷煞沾血,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青烟,但只是稍作停顿,继续前进。
“没用!”一个衙役吓得后退。
张玄明掏出一叠符箓,念咒掷出。符箓贴在瓷煞身上,燃起火焰,但瓷煞不怕火,带着火焰继续前进。
“它们不怕寻常道法!”张玄明额头冒汗,“必须找到核心!”
“什么核心?”
“瓷煞阵必有阵眼,是一个‘主煞’,控制其他瓷煞。”张玄明扫视瓷煞群,“找出那个最特别的!”
李崇文仔细观察。十五个瓷煞中,有一个格外高大,釉色最深,血色纹路最密。最特别的是,它胸口嵌着一个东西——正是那个青瓷魂瓶!
“是它!”李崇文指向那个瓷煞,“它胸口有魂瓶!”
张玄明眼睛一亮:“那就是主煞!毁了魂瓶,瓷煞阵自破!”
但怎么靠近?瓷煞们已经围了上来。一个衙役挥刀砍向瓷煞,刀锋与瓷身相击,火星四溅,瓷煞毫发无伤,反手一拳,将衙役打飞数丈。
“它们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王捕头急道。
眼看就要被包围,老赵头忽然冲了出来:“大人!用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小袋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瓷石粉!”老赵头道,“烧瓷用的原料,能吸收釉色!”
他将粉末撒向瓷煞。粉末沾身,瓷煞身上的釉色果然变淡,动作也慢了下来。
“有用!”李崇文大喜,“还有多少?”
“就这一袋!”老赵头苦笑,“本来是留着做念想的。”
“够了!”张玄明夺过瓷石粉,咬破手指,将血混入粉末,“以我精血为引,化煞!”
他纵身跃起,将血粉撒向主煞。主煞抬手阻挡,但血粉穿透它的手臂,落在胸口的魂瓶上。
魂瓶发出尖锐的嘶鸣,瓶身上的血色纹路剧烈扭动。主煞痛苦地跪倒在地,其他瓷煞也随之停止动作。
“就是现在!”张玄明冲向主煞,伸手去抓魂瓶。
但主煞忽然暴起,一拳击向张玄明!张玄明躲闪不及,被击中胸口,吐血倒飞。
“道长!”李崇文扶起他。
张玄明脸色惨白,却强撑着:“大人……必须……毁掉魂瓶……用……用窑神印……”
李崇文看向地上的窑神印,已经黯淡无光。月娥捡起玉印,发现上面的血渍已干。
“需要新鲜的血……”她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我的血!我是刘家人,我的血能引怨魂,也能镇瓷煞!”
不等众人反应,月娥已冲向主煞。主煞伸手抓她,她灵活躲过,将窑神印按在主煞胸口的魂瓶上,同时咬破手腕,让鲜血滴在玉印上。
“以刘氏之血,祭窑神之印!镇!”
鲜血渗入玉印,玉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魂瓶在红光中剧烈震动,表面出现裂纹。
“不——!”主煞发出非人的嘶吼,那是刘老爷的声音,“月娥……我的女儿……”
月娥泪如雨下:“爹爹……安息吧……”
她用力一按,魂瓶“砰”地炸裂!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带着凄厉的惨叫。
主煞僵住了,身上的釉色迅速褪去,露出
其他瓷煞也同时碎裂,变成满地瓷片。
古窑的震动停止了。月光洒在窑场上,一片死寂。
第五章 窑封天明
三日后,古窑被彻底封死。
李崇文调集民夫,用青砖水泥将窑口砌死,又在外围筑起三丈高墙,立碑警示:“永世禁开”。
刘老爷的尸身从瓷煞灰烬中找出,与周师傅等死者一同安葬。月娥守孝三日,决定出家为尼,为父亲和所有死者诵经超度。
张玄明伤势不轻,但坚持做了七天法事。法事最后一日,他在古窑前焚化了所有收缴的魂瓶碎片,看着青烟升空,喃喃道:“怨魂已散,愿你们来世,生在太平人家,不必再受这般苦楚。”
李崇文站在一旁,轻声道:“道长今后有何打算?”
“云游四方,继续除魔卫道。”张玄明微笑,“大人是个好官,龙泉百姓有福了。”
“本官有个不情之请。”李崇文道,“能否将那窑神印留在县衙?以防万一。”
张玄明点头:“正该如此。不过大人切记,此印只能镇邪,不能驱邪。若再有类似之事,还需从根本上解决——顺天应人,勿行逆天之事。”
“本官谨记。”
送走张玄明,李崇文回到县衙。王捕头正在等他:“大人,这是从刘家搜出的账册。刘老爷为了烧贡瓷,借了高利贷,现在债主上门了。”
李崇文翻看账册,数目惊人。他沉吟片刻:“刘家还有多少家产?”
“除了那座窑场,就剩城东一处老宅了。”
“将窑场充公,老宅留给月娥姑娘,其余变卖还债。”李崇文道,“另外,拟一份奏折,本官要上奏朝廷,陈述贡瓷之弊,请求减免龙泉瓷税。”
王捕头一愣:“大人,这恐怕会得罪不少权贵……”
“那也要做。”李崇文望向窗外,“若非贡瓷之压,刘老爷何必铤而走险重开鬼窑?若不从根本上解决,今日封了古窑,明日还会有张窑、李窑。百姓之苦,不在鬼怪,而在人间。”
王捕头肃然起敬:“属下明白了。”
三个月后,朝廷批复下来,准了李崇文的奏请,减免龙泉瓷税三成,并明令禁止以活人祭窑等邪术。消息传来,全县欢腾。
李崇文却不敢松懈。他组织工匠改良窑炉,推广新式烧瓷法,又开设学堂,教窑工子弟读书识字,让他们有别的出路。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梦见那夜的古窑,那些瓷煞,那个舍身救父的少女。然后他会起身,检查封存在县衙库房的窑神印是否安好。
印是冷的,玉质温润,上面的神像栩栩如生,却再无红光。
也许怨魂真的散了,也许只是暂时沉睡。但无论如何,只要他在任一天,就不会让古窑重开。
转眼三年,李崇文任满调离。离开那日,全城百姓相送。月娥也来了,她已经落发为尼,法号“净莲”,在城南建了座小庵,专门超度亡魂。
“大人恩德,龙泉百姓永世不忘。”她合十行礼。
李崇文还礼:“是姑娘大义,救了全城。本官……惭愧。”
净莲微笑:“往事已矣,大人前程似锦。只愿世间,再无祭窑之苦。”
车队启程,渐行渐远。李崇文回头望去,龙泉县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南的古窑早已被草木覆盖,看不出痕迹。
只有他知道,那里埋藏着一段恐怖的往事。
但也埋葬着一个教训:人心之贪,甚于鬼怪;人间之苦,源于不公。
他能做的,就是到任一方,造福一方,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如此而已。
如此,便不负那一夜惊魂,不负那一条条性命。
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在古窑废墟上,一株野花悄然绽放,在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在说,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无论经历多少黑暗,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