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说是中邪。”赵虎压低声音,“李员外收藏了一幅字,据说是吴墨轩的真迹。昨夜月圆,那幅字突然渗血,字迹变活,从纸上爬出来三个血字,钻进了李员外和两个儿子的口鼻,三人当场暴毙。”
陈文远心头一震:“血墨字……这么快就现世了。”
他立刻带人赶往李府。李府已乱成一团,灵堂设着,女眷哭成一片。管家引他们到书房,指着墙上那幅字:“就是那幅《兰亭序》。”
字是行书,笔力遒劲,但墨色暗红。陈文远走近细看,发现字迹边缘果然有干涸的血渍。
“昨夜子时,老爷正在赏字,忽然字上渗出血来。”管家声音发颤,“那些血汇成三个字——‘死’、‘亡’、‘灭’,从纸上飘下来,钻进老爷和两位公子口鼻……他们……他们当场就……”
陈文远想起玄真子的话:血墨字见月则显异。他让人取下字幅,卷起收好。
“这幅字本官带回去调查。李府上下,近日可有异常?”
管家想了想:“有……前几日,府中常有怪声,像是磨墨声。还有,下人们说夜里看见穿青衫的人在廊下走动,一转眼就不见了。”
陈文远心知那是吴墨轩的残魂作祟。血墨字封着他的部分魂魄,字在魂在,字毁魂散。如今字幅虽在,但吴墨轩的主魂已灭,这些残魂成不了气候,却能附在字上害人。
回到衙门,他立刻派人去请玄真子。同时翻看吴墨轩的账本,发现青州城内有血墨字的竟有七家之多,除了李员外,还有知府、富商、甚至……自己的顶头上司,青州知府王大人。
“麻烦了。”陈文远揉着太阳穴。知府大人若也收藏了血墨字,他一个小小通判,如何敢去查?
正发愁,孙老成进来:“大人,青云观的道士来了,但不是玄真子。”
来的是个年轻道士,自称清风,是玄真子的徒弟。
“家师云游未归,让贫道先来协助大人。”清风行礼,“家师说,血墨字祸已起,必须尽快收回,否则月圆之夜,必出大乱。”
“可涉及知府大人……”陈文远为难。
清风微微一笑:“大人不必为难。家师已有安排。”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家师炼制的‘净墨符’,贴在血墨字上,可暂时压制邪气。大人可借鉴赏之名,拜访各家,暗中贴符。待家师归来,再统一处理。”
陈文远接过锦囊,里面是七张黄符,朱砂画就,灵气逼人。
“只是……”清风迟疑,“这些血墨字分散各处,要一一贴符,恐打草惊蛇。尤其是知府大人那幅,据说是吴墨轩的巅峰之作《洛神赋》,邪气最重,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已有灵性,会反抗。”清风正色道,“大人务必小心,若发现异常,立刻撤离,等家师回来。”
陈文远点头。事不宜迟,他当即着手安排。
接下来几日,他以拜访同僚、鉴赏书画为名,走访了五家。过程还算顺利,那些收藏者只当他是附庸风雅,欣然展示。陈文远暗中贴上净墨符,血墨字果然平静下来,再无渗血异象。
但第六家——富商周老板那里,出了意外。
周老板收藏的是幅《醉翁亭记》,挂在密室中。陈文远贴符时,字幅突然震动,血墨字化作黑气,袭向周老板。陈文远急忙用官印阻挡,黑气被震散,但周老板已吓晕过去。
“这字……这字成精了!”周老板醒来后,语无伦次,“它……它会说话!说……说要我的血……”
陈文远知道,血墨字吸收人血越多,邪性越强。周老板恐怕已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他强行收走字幅,回到衙门时,清风道士已在等候。
“大人,情况不妙。”清风脸色凝重,“家师传信,说感应到青州城阴气骤增,恐有大变。他三日内必回,让我们务必稳住。”
“还差知府大人那幅。”陈文远道,“我明日便去拜访。”
“贫道随您同去。”
第四章 洛神泣血
青州知府王大人五十来岁,面容和善,喜好风雅。听说陈文远来赏字,很是高兴。
“文远啊,你来得正好。本官新得一幅吴墨轩的《洛神赋》,堪称神品,你来看看。”
书房内,那幅《洛神赋》挂在正中,长八尺,宽三尺,通篇血墨所书,字迹飘逸若仙,但看久了,竟觉字中洛神在动,衣袂飘飘,似要破纸而出。
“好字……”陈文远由衷赞叹,若非知是血墨,真当是绝世珍品。
“据说这墨中掺了西域朱砂和南海珍珠粉,所以鲜亮不褪。”王知府得意道,“本官花了一千两银子,从个落魄书生手中购得。”
陈文远靠近细看,发现字迹边缘有细微的血丝,像是活的血管。他知道,必须尽快贴符。
“大人,下官能否近观?”
“请便。”
陈文远走到字幅前,假装细赏,暗中取出净墨符,正要贴上,字幅突然无风自动!
“嗯?”王知府疑惑。
字幅上的血墨开始流动,洛神的眼睛缓缓睁开,流出两行血泪。整个书房温度骤降,阴风大作。
“怎么回事?!”王知府大惊。
清风道士冲进来:“大人快退!这字已成妖!”
话音未落,《洛神赋》从墙上飘落,悬浮空中,血墨字一个个脱离纸面,在空中重组,化作一个红衣女子——正是洛神。
她面容绝美,但双眼流血,嘴角含笑,笑得诡异:“千年血墨,终成我身。今日,我要吸尽这满城精血,化为人形!”
“妖孽敢尔!”清风挥拂尘攻去。
洛神袖袍一拂,黑气如潮,将清风震飞。她伸手抓向王知府,陈文远挡在身前,官印高举:“退!”
官印金光与黑气相撞,爆出巨响。陈文远被震退数步,喉头一甜,吐出口血。
洛神冷笑:“小小官印,能奈我何?”她张口一吸,书房内所有墨迹——包括桌上的公文墨汁——都飞向她口中。她身形渐实,邪气更盛。
“快走!”清风拉起陈文远和王知府往外逃。
洛神不追,只是笑:“逃吧,逃吧。今夜子时,月圆之时,我要血洗青州城!”
逃出知府衙门,王知府已吓瘫:“那……那到底是什么……”
“是血墨字吸收人血怨气,化成的墨妖。”清风沉声道,“必须在家师回来前制住她,否则青州城危矣。”
“如何制?”
清风看向陈文远:“大人,需要您的血。”
“我的血?”
“您是八字纯阳之体,又是朝廷命官,血气至刚至正。”清风道,“以您的血,混合朱砂、雄黄、桃木灰,写成‘镇妖符’,或可暂时困住她。”
陈文远毫不犹豫:“取刀来。”
清风备好材料,陈文远割破手腕,鲜血流入砚台。混合后的血墨呈暗金色,灵气逼人。清风提笔书符,一气呵成,写下七张“镇妖符”。
“这符能困她三个时辰。”清风道,“三个时辰内,必须等到家师回来,以三昧真火焚毁字幅本体,否则符破妖出,再难制服。”
“家师何时能到?”
“最快也要子时。”
陈文远看向天色,已是酉时,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时间紧迫。
他们赶回知府衙门,洛神正在院中起舞。她每舞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脚印中长出黑色的曼珠沙华,散发腐臭。
“还敢回来?”洛神轻笑,“正好,省得我去找。”
清风抛出七张镇妖符,按北斗方位布阵:“天地无极,七星锁妖!”
七符化作七道金光,结成光网,罩向洛神。洛神挥袖抵挡,但金光坚韧,将她困在阵中。
“雕虫小技!”洛神怒喝,双手结印,口中念咒。地上的曼珠沙华疯长,藤蔓缠向光网,要将之撕裂。
光网剧烈震动,出现裂纹。清风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加固,但裂纹仍在扩大。
“撑不了多久!”清风额头冒汗。
陈文远看向书房,那幅《洛神赋》的本体还在里面。他心一横,冲进书房,抱起字幅就往外跑。
“放下我的本体!”洛神尖叫,疯狂冲击光网。
陈文远抱着字幅跑向衙门外的空地,清风紧随其后。光网在洛神的冲击下终于破碎,她化作一道血影追来。
“大人,点火!”清风喊道。
陈文远掏出火折子,但字幅突然变得重若千斤,他抱不动了。字幅落地展开,血墨字化作无数血手,抓住他的脚踝。
“你的血……我要了……”洛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叱从天而降:“妖孽!还敢害人!”
一道剑光斩下,血手尽断。玄真子飘然落地,手持桃木剑,须发皆张。
“师父!”清风大喜。
玄真子点头,剑指洛神:“吴墨轩造你出来,是为长生,你却想害人成妖,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
洛神厉笑:“老道士,你以为你打得过我?”她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高的血墨巨人,一掌拍下。
玄真子不闪不避,掏出一面铜镜:“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照!”
铜镜射出金光,照在血墨巨人身上。巨人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变回洛神模样,但已虚弱不堪。
“不……不可能……”她不可置信。
“你的本体已在我手中。”玄真子指向地上的字幅,“血墨字再邪,终究是字。字毁,则妖灭。”
他咬破手指,在桃木剑上画符,念动真言:“三昧真火,听我号令,焚!”
桃木剑尖燃起白色火焰,射向字幅。字幅遇火即燃,洛神发出凄厉的惨叫,在火焰中挣扎,最终化作青烟消散。
火焰熄灭,地上只剩一堆灰烬。
玄真子长舒一口气:“总算赶上了。”
第五章 墨祸终了
三日后,青州城恢复了平静。
玄真子师徒在城中做了三天法事,超度所有被血墨字害死的冤魂。那些收回的血墨字,集中在城外焚毁。火光冲天时,隐约可闻无数冤魂的感谢声,随风散去。
王知府受了惊吓,告病休养。陈文远暂代知府之职,第一件事就是彻查血墨字流通的渠道。
顺着吴墨轩的账本,他们查到一个叫“墨香斋”的书画铺子。铺主姓贾,专门倒卖血墨字,这些年不知害了多少人。
抓捕贾老板那日,陈文远在他铺子地下密室发现了骇人景象:几十幅未完成的血墨字,还有七八具干尸,都是被抽干血用来调墨的受害者。
“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贾老板跪地求饶,“吴墨轩的鬼魂逼我替他卖字,收集人血……小人若不从,他就害小人全家……”
“那些买字的人呢?”陈文远怒问。
“都……都死了。”贾老板哆嗦,“血墨字邪性,买回去的人,不出三月必死,字又回到小人手中,再卖给别人……如此循环,小人才能收集足够的血,供给吴墨轩的鬼魂……”
陈文远听得毛骨悚然。这竟是个以字杀人的连环局。
贾老板被处斩,墨香斋查封。所有涉案人员,一一查办。
结案那日,玄真子来向陈文远辞行。
“血墨之祸已除,贫道也该走了。”玄真子道,“只是还有一事,要提醒大人。”
“道长请讲。”
“吴墨轩虽灭,但他的邪术未必失传。”玄真子神色凝重,“血墨咒、封魂字,这些邪法记载在他的手札中。手札下落不明,若被心术不正之人得到,恐再生祸端。”
陈文远心头一紧:“可有线索?”
玄真子摇头:“吴墨轩死前,将手札藏于某处。这些年,贫道一直在找,却无收获。大人今后若发现异常,可到龙虎山寻我。”
送走玄真子,陈文远站在城楼上,望着繁华的青州城。阳光明媚,市井喧嚣,仿佛那些恐怖的日子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黑暗,只是暂时隐去。只要人心有贪欲,邪术就永远不会绝迹。
他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护一方平安。
三年后,陈文远调任京城。离任前,他再次来到墨韵山庄遗址。那里已长满荒草,看不出当年痕迹。
只有一块石碑立着,是他让人刻的,上书:“墨韵山庄遗址。警后来者:翰墨可怡情,邪术必伤身。人心若向善,鬼神亦不侵。”
他静静站了会儿,转身离去。
马车驶上官道,渐行渐远。风吹过,荒草摇曳,石碑静静矗立,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关于血墨的恐怖往事。
而在遥远的深山中,一个樵夫在崖洞里发现了一个铁盒。盒中是一叠发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血墨秘录》。
樵夫不识字,只觉得这纸旧了,正好拿回家引火。
他不知道,自己烧掉的,是怎样一个祸根。
也许这就是天意——有些秘密,本就不该现世。
陈文远更不知道,他担心的隐患,已在无意中消除。
他只需继续前行,去做一个好官,护一方百姓。
如此,便不负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除妖之战,不负那些枉死的冤魂。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阳光正好,前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