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秋,刑部大牢最底层。
陆沉提着油灯走下石阶,昏黄的光勉强驱散前方三步的黑暗。这是他被贬到此处的第三个月,从堂堂刑部主事沦为看守死牢的狱卒,只因他坚持复审一桩冤案。
“陆头儿,您来了。”老狱卒王瘸子缩在角落的草席上,手里抱着个酒葫芦。
“今晚如何?”陆沉问,目光扫过阴冷的甬道。两侧牢房空置多年,据说关押过前朝要犯,个个不得好死。
“还能如何?老样子,子时哭,寅时笑,卯时挠墙。”王瘸子灌了口酒,“陆头儿,听我一句劝,这层牢房您别太较真。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陆沉不置可否,接过值班簿子。自他调来这层,每晚都有怪事。犯人们说听到女人唱歌,狱卒说看到影子走动,但查无实据。上面只当是犯人疯话,不予理会。
“您也别想着查什么了。”王瘸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三十年前我来时就这般。知道为什么这层牢房空着吗?”
“为何?”
“因为关进来的都死了。”王瘸子压低声音,“不是问斩,是莫名其妙地死。七窍流血,身上却无伤。最后一任总牢头请了道士,道士说这底下压着东西,得用活人镇着。”
陆沉皱眉:“荒谬。”
“荒谬?”王瘸子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陆头儿,您是读书人,不信这些。但您看这墙。”
他举起油灯,照向石壁。昏光下,墙壁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咒。
“这是...”
“镇魂咒。”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陆沉猛地转头,只见甬道尽头站着个人影。那人走近,是个消瘦的中年文士,穿着不合时令的厚袍,脸色苍白如纸。
“你是何人?此乃禁地,闲人勿入。”陆沉按刀。
文士不慌不忙作揖:“在下赵胥,曾是这里的犯人。如今算是...客居。”
王瘸子连忙道:“陆头儿,这位赵先生是...有些特殊。他在此住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陆沉打量赵胥。刑部记录里,这层牢房已空置三十年。
赵胥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微笑道:“陆大人不必查档,在下的名字不在其中。毕竟,一个已死之人,何须记录?”
陆沉背脊发凉。他注意到赵胥在油灯下没有影子。
“你到底是...”
“一个想离开却离不开的可怜人。”赵胥叹息,“陆大人,您与他们不同。您身上有正气,也许能解开此地的秘密,放我们自由。”
“我们?”
赵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陆沉犹豫片刻,提起油灯走去。甬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门后并非牢房,而是一间简陋的书房。书架、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只是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这是我的囚室,也是我的书斋。”赵胥点燃桌上的蜡烛,“二十年来,我在此研究如何解除此地的诅咒。”
陆沉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画中是个身着宫装的女子,容颜绝美,眼神却凄厉异常。
“她是...”
“前朝贵妃,慕容嫣。”赵胥的声音变得低沉,“也是此地的怨源。”
陆沉想起一则宫廷秘闻:天顺年间,宠冠后宫的慕容贵妃突然被控巫蛊惑主,皇帝大怒,将其家族满门抄斩,贵妃本人被赐白绫。但民间传言,贵妃未死,而是被秘密囚禁。
“她被关在这里?”
“不止。”赵胥指向地面,“她被活埋于此,作为封印。”
“封印什么?”
赵胥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陆大人可知,此地并非普通牢狱。前朝时,这里是一座古墓的入口。墓中葬的不是人,而是一件大凶之物。”
烛火摇曳,墙上影子张牙舞爪。陆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什么凶物?”
“一把剑。”赵胥说,“前朝国师以邪术锻造的魔剑,据说饮血三千,剑成之日天地变色。国师欲以此剑颠覆朝廷,事败被诛,剑却无法销毁,只得封印于古墓,并以至阴之体的女子镇守。”
陆沉心跳加速:“慕容贵妃就是那个‘至阴之体’?”
“不错。她被活埋时,国师的咒术将她与魔剑相连。只要她怨魂不散,剑就不得出。但怨魂日益强大,开始影响地面...”赵胥苦笑,“所以需要活人镇着,用阳气抵消怨气。那些死去的犯人,其实是被吸干了精气。”
“荒谬绝伦!”陆沉嘴上否定,手心却已出汗。
“那陆大人如何解释夜里的哭声?如何解释墙上这些符咒?”赵胥轻抚墙壁,“这是当年国师所刻,如今效力渐弱。最多七日,封印将破。”
“与我何干?”
“因为您是这三十年来,第一个身怀正气却深入此地之人。”赵胥直视陆沉,“怨魂需要您的血来彻底冲破封印。”
话音未落,整间牢房突然震动。烛火熄灭,油灯也瞬间变暗。黑暗中传来女子的笑声,凄厉而又妩媚。
“来了...”王瘸子在门外颤声说。
陆沉拔刀出鞘,厉声道:“装神弄鬼!”
墙壁渗出鲜血,那些符咒仿佛活了过来,在血中扭曲蠕动。女子笑声越来越近,陆沉看到画中的慕容嫣...眨了眨眼。
“二十年了...”画中女子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终于等来一个像样的祭品。”
画纸破裂,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抓住画框边缘。接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一张美艳绝伦却毫无血色的脸。慕容嫣的鬼魂从画中爬出,宫装曳地,长发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