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前方雾气聚拢,凝成一个人形。雾散处,站着个白衣女子,正是苏晚镜——或者说,她的魂魄。
“你们来了。”她微笑,眼角泪痣生动,“比我想的慢些。”
“苏小姐,”沈墨轩上前,“我们带你出去。”
“出去?”苏晚镜笑容诡异,“我为何要出去?这里多好,永生不死,容颜永驻。”她轻抚自己脸颊,“你看,我还是十八岁的模样。”
秦掌柜厉声道:“你不是苏晚镜!苏晚镜的魂魄早该入轮回了!”
女子笑容骤冷:“老东西,眼力不错。”身形扭曲,化作一个道袍老者,面目阴鸷,“贫道玄阴子,这镜冢的主人。”
沈墨轩心中一震——玄阴子,正是手札中提到的铸镜妖道!
“你没死?”
“死?”玄阴子大笑,“贫道以百魂铸镜,自身魂寄镜中,得享长生。只差一具上佳肉身,便可重临人世。”他盯着沈墨轩,“你的身子不错,年轻,健壮,还有寻镜人的灵脉。”
话音未落,四周无面影魂蜂拥而上。
秦掌柜急催手中小镜,镜光所照,影魂退散。但数量太多,眼看要被包围。
沈墨轩急中生智,掏出怀中半镜:“你要的是这个吧?”
玄阴子眼神贪婪:“给我!”
“告诉我彻底毁掉镜冢的方法,便给你。”
妖道冷笑:“毁掉?镜冢以你手中碎片为核,以我本体镜为体,早已自成天地。除非...”他忽然住口。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以魂为引,以血为媒,在镜冢核心同时碎掉两镜。”玄阴子嗤笑,“但那么做,引魂者永世不得超生。谁会如此愚蠢?”
沈墨轩与秦掌柜对视一眼。
“我来。”二人同时开口。
“秦掌柜,您已守镜四代,够了。”沈墨轩道,“我沈家寻镜三代,也该了结这孽缘。”
“不。”老头摇头,“我寿数将尽,你还有大半辈子。”不等沈墨轩反驳,他一把夺过两片镜子,冲向城中心那面巨大的镜壁——镜冢核心。
“拦住他!”玄阴子尖叫。
无数影魂化作黑潮涌来。沈墨轩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在空中画出血符——这是沈家秘传的“破邪印”。血符金光大盛,暂时挡住黑潮。
秦掌柜已到镜壁前。他将两片镜子按在壁面,开始诵念古老的咒文。镜壁震颤,浮现无数痛苦人脸——都是被吞噬的魂魄。
“以我秦守镜之名,四代守镜之契,血祭此镜,破!”老头割开手腕,鲜血喷溅镜面。
玄阴子发出凄厉惨嚎,身体开始崩解:“不——!”
镜壁出现裂痕,迅速蔓延。整个镜冢天摇地动,倒悬的城池开始崩塌。
“走!”秦掌柜最后看了沈墨轩一眼,“告诉我孙子,秦家...自由了。”
沈墨轩的镜影被一股力量拽出,回归肉身。睁眼时,仍在井边。怀中那半镜,已然碎裂。
井中传来轰鸣,接着是镜子破碎的清脆声响,连绵不绝,仿佛有千万面镜子同时炸裂。最后归于寂静。
雨停了,晨光熹微。
沈墨轩在井边枯坐至午时,最终搬来巨石封井。又按秦掌柜遗言,找到他孙子——个十岁孩童,交给孩童一包银两和一句话:“你爷爷说,秦家自由了。”
孩童懵懂点头。
三个月后,沈墨轩再访漱玉斋。店铺已转手,新掌柜是个卖绸缎的。问起秦家,街坊说祖孙俩搬走了,不知去向。
只有沈墨轩知道,老掌柜永远留在那座倒悬的镜冢里,与百年怨魂、妖道玄阴子,还有那面祸世妖镜,一同化为虚无。
他在原铺址前站了许久,最终走入一家茶楼,在二楼临窗位置坐下——这里正好能看见漱玉斋的门面。
小二上来沏茶:“客官,您总来看那铺子,是想盘下来?”
沈墨轩摇头,抿了口茶:“只是等人。”
“等谁啊?”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他笑了笑,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街上人流如织。卖镜子的摊贩在吆喝,铜镜在日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再无阴森鬼气。
镜冢已毁,妖镜永封。
但沈墨轩总觉得,事情还没完。怀中那本苏晚镜的手札,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到:
“若见此文,镜冢未绝。玄阴子狡兔三窟,真身未必在镜中。慎之,慎之。”
他放下茶杯,望向熙攘街道。
也许下一个转角,就会遇见一面似曾相识的铜镜。
也许下一座古城,又会有关于“照见幽冥”的传说。
谁知道呢?
寻镜人的路,还很长。
沈墨轩付了茶钱,起身下楼。临出门前,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碎镜片,又多了一物:秦掌柜留给他的,那面真镜的镜钮。
兽首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搏动了一下。
像是心跳。
他驻足片刻,摇头失笑,汇入人流。
身后茶楼二楼,刚才他坐过的位置,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一个模糊人影——道袍,瘦削,正阴恻恻地笑着。
但一闪即逝,无人察觉。
镜冢虽毁,镜妖未绝。
这场横跨百年的镜中诡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沈墨轩不知道的是,在他封掉的那口井底,最深处的淤泥中,半片铜镜碎片正幽幽反光。
镜面上,缓缓浮现一行水渍构成的字:
“我,会,回,来。”
涟漪荡开,字迹消散。
井中重归黑暗。
只有极细微的,指甲刮擦镜面的声音,窸窸窣窣,持续不断。
像在等待下一个,对镜自照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