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像一层冷灰的纱,笼在伦顿的屋顶与屋檐之间。东方的天幕刚被晨曦撕开一线,淡金色的光沿着石板街流淌,把昨夜雨迹映成碎银。钟声从远处塔楼传来,低沉而悠长,仿佛替这座尚在半梦半醒中的城市打着节拍。
阳台的石栏覆着细微的霜,查理一世赤足站在其上,双臂缓缓张开,像要把整座城市连同雾气一并拥入怀里。风掠过他的指缝,卷起披散的金发;他微微眯眼,深吸一口带着煤烟与海水味的空气,胸腔随之膨胀——那感觉像极了王冠在头顶加重的分量。
两名侍从跪在他脚边,一人托起镶银的晨衣,一人捧着绣有王室纹章的丝质衬衣。衣料滑过他的肩头,像冰凉的流水,却在贴近皮肤的一瞬被体温煨热。金线绣出的蔷薇与狮鹫在晨光里闪动,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侍从的手指灵巧而谦卑,替他扣好每一粒珍珠纽扣,又系上猩红天鹅绒的腰带。查理一世垂眸,看着那双手在自己腰侧游走,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这双手属于他,它们扣上的不是纽扣,而是整个王国的锁链。
另一名侍从捧来了王冠。纯金打造,内圈垫着紫色天鹅绒,十二颗蓝宝石环绕成一圈冷冽的星。王冠被举过头顶,缓缓落下,重量落在他发间的一瞬,他闭上眼,像在品味一种无声的宣誓——这不是金属的压迫,而是权力的加冕。他抬手,指尖轻抚宝石的棱角,仿佛确认它们仍锋利如初,足以切开任何敢于觊觎王座的喉咙。
阳台下的街道开始苏醒。面包房的烟囱吐出第一缕白烟,石板路上响起马蹄与车轮的碰撞声。小贩推开百叶窗,吆喝声被雾气裹住,显得朦胧而遥远。查理一世俯视这一切:晨雾里,店铺的招牌、行人的斗篷、马车的轮廓,都像棋盘上的棋子,而他站在棋盘的边缘,只需轻轻一挥手,就能让任何一枚棋子前进或后退。
他转身,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猩红的弧线。佣人们低垂着头,目光只敢落在他的靴尖。查理一世迈步走向内室,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整座宫殿都在为他的脚步声让路。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肩头碎成斑斓的光斑,像一顶无形的、更大的王冠。
会客厅朝南,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冬日海面。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把屋里烘得暖洋洋。卓云峤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膝上摊着一张布莱顿海岸的简易草图,手里却端着一杯正冒着热气的红茶。副手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的寒气,顺手把门又轻轻掩上。
“将军,”副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昨晚宴会散场不到两小时,城里几家大货栈就空了。今天一大早,贵族们亲自押着车队赶到码头,咱们的货——丝绸、瓷器、茶叶——还没卸完就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那位支持国王的老伯爵也到了现场,当场签了煤的订单,说最迟明天傍晚前,第一趟车队就能到港。”
卓云峤轻啜一口茶,舌尖先尝到微涩,随后是回甘。他把杯子放回茶几,杯底与瓷托相碰,发出清脆的“叮”。窗外,一只海鸥掠过屋檐,翅膀在玻璃上投下一道短暂的阴影。
“效率倒是惊人,”他淡淡地说,“不过先别让车队直驶伦顿港。”
副手一愣:“那要改去哪?”
卓云峤用指尖点了点草图上的布莱顿外海岬角:“如果租地谈成,那片滩涂就是咱们的临时锚地。让煤车改走南岸旧驿道,直接卸到布莱顿。省得在伦顿再转运一次,也省得引人注目。”
副手会意地点头,又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先跟伯爵那边知会一声?”
“不急。”卓云峤把草图折起,放进外套内袋,“等国王点头再说。煤先囤在伦顿吧,车队来回只多半天,却能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副手应声,转身准备离开。卓云峤却忽然补了一句:“对了,让后勤官把茶炉和姜汤备足。那地方风大,别叫卸货的弟兄冻坏了。”
门再次轻轻合上,会客厅里只剩炉火噼啪和远处海浪的拍岸声。卓云峤端起已微凉的茶,望向窗外铅灰色的海面,心里盘算着:煤、泊位、租约、时间差——每一步都要踩得刚刚好。
厚重的橡木门被两名侍卫同时推开,铰链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像在宣布一场仪式的开场。冬日的晨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金色的河流。查理一世缓步跨过门槛,猩红披风在身后扬起半弧,金冠边缘的宝石被光线点燃,闪出细碎却刺目的星点。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侍从肩头,一眼便捕捉到早已端坐在会客厅沙发上的卓云峤——深色军大衣笔挺,肩头流苏纹丝不动,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啊哈!”查理一世朗声大笑,笑声撞在天花板的浮雕上,又折回厅内,带着王室特有的回声。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把整个冬日的寒气都揽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靴跟踏在拼花地板上铿锵有力。
卓云峤与副手同时起身,军靴并拢发出短促的“啪”。卓云峤右手握拳轻贴胸口,微微颔首:“陛下早安,愿今日的阳光为您带来一整天的愉悦。”副手紧随其后,以同样的姿势行礼,动作利落得像经过排练。
查理一世一把握住卓云峤伸出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将军阁下,您比我钟表上的指针还准时!昨夜的风可还舒适?我特地命厨房准备了新烤的面包和加了蜂蜜的热茶,只等您品尝。”
卓云峤回以微笑,语调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昨晚的炉火与茶香,已足够温暖整个冬夜。今日能与陛下再次会面,更是令人精神振奋。”
查理一世松开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则顺势坐到对面沙发,披风垂落在扶手上,像一团凝固的火焰。他抬眼打量卓云峤,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好奇:“我听说,阁下连晨起的海风都能用来提神,不知是真是假?”
卓云峤轻笑,答得滴水不漏:“海风若加上一杯热茶,效果自然加倍。陛下若不嫌弃,改日可一同去甲板试试。”
两人相视而笑,厅内的水晶吊灯在笑声中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