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卷着微咸的凉意,吹得甲板上新刷的漆膜泛出幽暗光泽。周海立在舰艏,指尖沿着冰凉的炮管缓缓滑过,像在抚摸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粗壮的炮身泛着铁灰冷光,后膛的闩机紧锁,透出一股不动如山的威势。他收回手,掌心仍残留金属的寒意,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烧得他眼眶微热。
副官赵明从舷梯口走来,靴跟踏在钢板上发出清脆回声。
“司令,您又在看这门大家伙?”
周海没有回头,只抬手拍了拍炮尾,声音低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过去我把将旗悬在木壳风帆舰的桅顶,靠的是满帆与侧舷排炮。如今再看——”他用指节敲了敲钢铁甲板,“这声音,像敲在大山肚子里,厚实得叫人安心。”
赵明侧身望向港口深处那排老舰:白帆静垂,船壳木板被海风与盐雾啃噬得发暗,像一排上了年纪的老兵,仍在等待永远迟到的号角。
“可不是,”赵明苦笑,“当年咱们最怕的,就是十二磅、二十四磅的前膛重弹。一炮砸在木舷上,碎木横飞,水柱跟着涌进来。现在——”他抬手敲了敲突击者舷侧的装甲带,“铁板一挡,火星四溅,里头连震都不震。”
周海眯起眼,仿佛看见昔日炮火纷飞的画面:风帆被链弹撕成破布,桅杆折断,木屑像雪片落在甲板。他深吸一口海风,缓缓吐出:“那时候,旗舰得靠机动、靠风向、靠排炮齐射的火力网。如今,风向不再决定生死——锅炉一燃,明轮一转,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至于敌弹——”他抬手掠过炮口,语气平静,“让它们先问问这钢铁答不答应。”
赵明俯身摸了摸炮尾闩机,金属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
“后膛装填,也比旧炮省事。从前清膛、装药、塞弹、捣实,一通忙乱;现在闩机一拉,炮弹滑进去,再闩上——齐射准备不过眨眼。”
周海点头,目光从炮口移向远方海天交界,声音低而坚定:“今日起,旗舰不再挂在那根摇晃的桅杆上,而要钉在这块不动的钢板上。风帆时代,我们追着风跑;蒸汽时代,要让风追着我们。”
晨曦越升越高,钢铁舰身被阳光映得锃亮,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静静悬在海面。周海抬手整了整帽檐,眸子里映出金属的寒光,也映出对未来的笃定。
晨雾未散,马六甲海峡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映出天际的霞光,也映出两道钢铁的剪影——两艘突击者巡逻蒸汽明轮舰正沿着主航道缓缓巡弋,明轮翻涌起雪白的尾浪,黑烟在桅杆高度处拖出长长的飘带。它们的出现,像两把出鞘的长剑,把惯常的帆影与鸥声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最先看见它们的是一艘满载香料的汉国风帆商船。了望手站在桅杆横桁上,忽然把双手拢成喇叭,声音越过海风直扑甲板:
“铁舰!咱们的铁舰!”
顷刻间,整条船都活了过来。水手们从舱口、从绳梯、从舵楼奔涌而出,赤裸的脚板踏得甲板噔噔作响。有人干脆攀上缆绳,猴子一样荡到舷边,对着那两艘钢铁巨影挥手狂呼:
“好样的!这才是我汉国的船!”
欢呼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船头的老船长把三角帽按在胸口,花白的须发被风掀起,脸上每条皱纹里都闪着光。他回头朝舵楼里的副手大声喊:
“小子,把主帆再升半幅!让铁舰上的弟兄们看看,咱们风帆也精神!”
副手咧嘴一笑,手里的索具甩得呼呼生风:“升旗!升汉旗!别让人以为咱们是外邦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