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最终反应,不仅关乎其个人荣辱,更将深刻影响北洋集团的解体方式与速度,乃至整个中国政局在急转弯后的走向。
漩涡的中心,压力正在逼近临界点,一场决定性的政治摊牌已不可避免。
……
当外界的局势如同夏日暴雨前的天空,乌云翻涌、电闪雷鸣,风雨飘摇得令人窒息之际。
位于北京中南海内的总统府,却反常地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之中。
这份沉寂,在作为袁世凯居所的后宅区,丰泽园一带,显得尤为厚重。
往日里即便入夜也难免有些许脚步声、低语声或电话铃声的园林院落。
此刻唯有风吹过古树枝叶的沙沙声,以及巡哨卫兵那刻意放轻却依然规律的皮靴落地声,愈发衬出这寂静的异常与压抑。
丰泽园内,某一间陈设着厚重紫檀木家具、四壁立满书橱的幽静书房里。
光线透过精细的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格。
中华民国大总统——或者说,前洪宪皇帝,如今名义上恢复的总统——袁世凯,正背对着房门,独自伫立在向南的轩窗之前。
他双手背在身后,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背脊,如今在略显宽大的绸衫下,竟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佝偻。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窗外的假山池沼、亭台楼阁,投向了更远处那看不见的、喧嚣动荡的尘世。
长子袁克定则垂手恭立在父亲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打扰。
为了确保谈话的绝对私密,拱卫此处的亲信卫兵,最近的也被命令退至书房门外数十米外的廊庑转角处值守。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檀香也掩盖不住的、一种混合着药味与陈旧书籍气息的沉郁。
“咳咳咳!”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然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袁世凯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急忙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丝巾掩住口鼻。
待这阵咳嗽暂歇,他移开丝巾时。
侍立一旁的袁克定眼尖地看到,那洁白的丝绸上,赫然沾染着几抹刺目而斑驳的血迹,如同雪地上凋零的残梅。
“父亲大人!您……您没事吧?”
袁克定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惊慌,他急步上前,伸出双手欲搀扶父亲那微微摇晃的身躯,
“外面风大,窗边寒气重,要不还是到案桌那边坐下休息?我……我马上就去请萧大夫过来!”
他口中的萧大夫,是袁世凯最为信赖的御用中医萧龙友。
“不用了!”
一阵急促的喘息之后,袁世凯终于缓过气来,开口阻止。
他的声音带着咳后的嘶哑与明显的虚弱,但那语调中的某种东西,却异常坚定,不容置疑。
他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搀扶着自己的手臂,示意他松开,自己尚能站立。
这位一生要强、惯于在任何人面前维持威严与掌控感的强人。
即便在病体沉重、咳血不止的时刻。
似乎仍想在长子面前竭力维持住那份“高大”与“无恙”的形象,不愿显露丝毫颓态。
然而,命运仿佛故意要戳穿这脆硬的伪装,下一刻——
“咳咳咳……呃!”
又是一阵更为猛烈、完全无法抑制的呛咳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
比先前那阵更加急促,带着痰鸣,打断了他故作镇定的姿态。
“父亲大人!”
袁克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乎要不顾礼仪强行扶住父亲。
好在,这次剧烈的咳嗽并未持续太久。
袁世凯弓着身子,猛地咳出一口混杂着暗红血丝的浓痰,吐进手中的丝巾里。
说也奇怪,吐出这口瘀痰后,他那原本因剧烈咳嗽而有些青灰的面色,反倒泛起了一层近似回光返照般的红润,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