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瞳孔在瞬间不受控制地缓缓放大,脸上努力维持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这反应完全不对!
我刚刚抛出的,是对东北军而言至少是“锦上添花”的巨大“交易”啊!
包含了稳定、收编、和平过渡等一系列优厚条件!
按照常理,你不是应该立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或是至少神情凝重地表示需要时间慎重考虑吗?
你这平静地反问“还有吗”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你对我父亲煞费苦心、自认为极具诱惑力和分量的条件,根本就不怎么在乎?
甚至可能觉得……不够?
震惊的浪潮过后,一股冰冷的现实感淹没了袁克定。
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他感到挫败甚至有些惶恐的事实:
对面这位年龄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却已然掌握着一支能击败日俄的恐怖军队的“上将军”。
其城府之深、定力之强、视野之高,恐怕远超他的想象,也远非他所能轻易揣度。
对方显然没有被他父亲描绘的交易蓝图所轻易打动。
甚至可能已经看穿了那蓝图下隐藏的虚弱、不确定性,以及袁世凯试图保留自身核心地位的意图。
……
在短暂的失态后,袁克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意识到最初的“王牌”似乎并未达到预期效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份不甘与惊疑,只得按照父亲事先交代的第二层意图,将另一个来意和盘托出,语气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小心:
“杨将军,此外,我父亲还特意安排我,在转达提议之后,便常驻沈阳。
今后,将由我作为我父与贵军之间的固定联络人,负责沟通一切事宜。”
此言一出,杨大帅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这次比刚才听到交易提议时更为明显。
常驻沈阳?作为联络人?
这几乎就是实质上的“质子”啊!
而且还是由袁世凯主动提出、并亲自塞过来的!
这其中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既是为了取信于东北军,表达“诚意”。
也是为了将袁克定这个长子、未来的家族代表,提前安置在未来的强者身边,为袁氏家族谋一条后路。
这份“礼物”背后的无奈、算计与家族存续的焦虑,同样一览无余。
心中念头电转,杨大帅脸上却很快恢复了淡然。
他点了点头,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开口道:
“袁公子,你的来意,以及大总统的提议,我都已经清楚了。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未来局势走向,非我一人可以决断。
容我与军政府的其他将领、要员们商议一番,再做正式答复,如何?”
他语气温和,措辞客气,但话语深处,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无需多言的决断意味。
“你也可趁这段时间,在沈阳好好休息,消除一下旅途的劳顿。李部长会安排好你的起居。”
这看似询问,实则是告知安排。
袁克定听出了其中的意味,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言,更无法催促。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提议未被立刻接纳的失望,也有对父亲“质子”安排感到的屈辱与茫然,更有对东北军深不可测态度的不安。
他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躬身道:
“杨将军考虑周详,袁某理解。愿静候佳音。”
袁克定在李明的陪同下离开会客厅后,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杨大帅脸上那礼节性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走向通讯室。
袁世凯这突如其来的、包含了“交易”与“质子”双重含义的接触,信息量巨大,意图复杂,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需第一时间,将袁克定的全部来意、袁世凯的提议细节以及自己的初步观察与判断,毫无遗漏地向指挥官进行详细汇报。
远东的战火与关内的变局,似乎正以这种方式,产生了微妙而直接的交集。
沈阳的天空下,一场新的博弈,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