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渔站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
手在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
“爸……?”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生怕一口气吹大了,眼前这个半透明的男人就散了。
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可乐罐。
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
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慈祥的笑。
只是这个笑……有点掉帧。
确切地说,他的脸是由一个个大号的马赛克方块组成的。
稍微动一下,就会出现那种老电视机雪花屏一样的噪点。
“哎。”
苏明远应了一声。
他想伸手去摸摸苏渔的头,手伸到半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讪讪地缩了回来。
“那个……小鱼儿啊。”
“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发量……随我。”
苏渔:“……”
原本那种生离死别、感天动地的悲情气氛。
瞬间被这句话给聊爆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头发!”
苏渔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想抱住他。
“我都以为你死了!我都给你烧了二十年的纸了!连给你的别墅都是纸糊的!”
呼——
苏渔扑了个空。
她的身体直接穿过了苏明远,撞在了后面的办公桌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雾气。
苏明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口的女儿。
那张像素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省省吧,丫头。”
“我现在就是一串代码,连个实体都没有。”
陆燃靠在门框上,嘴里还叼着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
他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电子幽灵?”
“还是那种为了省显卡,把画质压缩到最低的8bit复古风?”
苏明远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陆燃一眼。
“你懂个屁。”
“那是那个该死的大主教抠门!”
“他说给我这种‘网络管理员’用高清建模太浪费算力,硬是把我的精度锁死在了红白机时代。”
“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吗?”
苏明远指着那台老式电脑,一脸悲愤:
“我特么连个4K电影都看不了!只能在这玩扫雷和贪吃蛇!”
陆燃:“……”
这伊甸城的老板,确实挺不是人的。
“行了,叙旧环节到此结束。”
陆燃把手里的桌子腿往地上一杵,切入正题。
“房东先生,说说吧。”
“既然你是架构师,这破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头顶那个还在循环播放《好运来》的天花板。
“还有外面那个……把我会计吓哭的‘圣女’。”
提到“圣女”。
苏明远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插科打诨的轻松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厌恶。
“那不是你妈。”
苏明远看着苏渔,声音冷得像冰。
“小鱼儿,你记住了。”
“你妈二十年前就死了。”
“那个挂在天上的东西,只是一个程序。”
苏渔愣住了:“程……程序?”
“对。”
苏明远点了一根并不存在的电子烟,狠狠吸了一口。
“那是主机‘亚当’为了收集人类欲望,特意编写的一款……魅魔软件。”
“它提取了你妈残留的脑波数据,混合了全城几百万人对‘母爱’、‘救赎’、‘性’、‘权力’的渴望。”
“把它缝合在一起,挂在天上。”
苏明远指了指教堂的墙壁。
那些洁白的墙壁,此刻正在渗出一种粘稠的、红色的数据流。
就像是活过来的血管。
“伊甸城没有永生。”
“这里只是一个巨大的人体牧场。”
“所有进城的人,都会被切除额叶,变成只知道贡献情绪的‘电池’。”
“而你妈……”
苏明远的电子烟颤抖了一下。
“她是第一代‘电池王’。”
“二十年,她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算力,变成了废料。”
苏渔的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那我……”
“你是二代。”
苏明远看着女儿,眼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他们精心培育的……原装配件。”
“他们把你放养在外面,让你经历贫穷、痛苦、挣扎。”
“就是为了等你成熟的那一天,把你接回来,换掉那个已经报废的‘一代’。”
啪。
陆燃手里的桌子腿,被他硬生生捏出了指印。
他脸上的笑容没了。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让人心悸的暴戾。
“也就是说。”
陆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磨牙的寒意。
“他们不仅白嫖了我会计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