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黑石寨,没有那三轮惨白的月亮,也没有阿爹那宽厚粗糙的背脊。
只有水。
黑色的水。
粘稠得像是放了几百年的尸油,死寂无声地漫过了她的脚踝,膝盖,最后淹没了头顶。
她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棉絮。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汪洋里,她觉得自己比一粒尘埃还要渺小。
而在那漆黑的最深处,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纯粹的白。
没有瞳孔,没有情绪。
紧接着,一张嘴裂开了。
那张嘴大得仿佛能吞下整片天地,上下颚之间拉扯出的粘液,每一滴都像是一座崩塌的山峰。
它在呼吸。
呼——吸——
每一次吞吐,周遭的空间都在哀鸣,黑色的海水随着它的节奏起伏。
它似乎很饿。
但又很挑剔。
它低下头,那双巨大的眼白凑近了阿蛮。
阿蛮甚至能看清它牙齿缝里塞着的半截星辰残渣。
“唔……”
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语言,是某种直接钻进脑髓的震动。
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在抱怨床板太硬,被子太薄。
阿蛮吓得浑身僵硬,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却融化在黑水里。
它似乎对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失去了兴趣,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巨大的尾巴——或者那是触手——轻轻一扫。
阿蛮醒了。
“啊!”
小丫头猛地从兽皮毯子里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湿透了。
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
天亮了。
屋外的光线透过窗户缝隙洒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寒意。
阿蛮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扭头看向旁边那张床。
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怪人还在睡。
他睡得很安详,呼吸平稳,甚至……有点太安静了。
阿蛮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怪人的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一些,不再像是个死人。
但他眉心的位置,隐约有一团红色的光晕在流转,看起来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别看。”
怪人没睁眼,嘴里却吐出两个字。
阿蛮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往后一缩。
“醒……醒了?”
我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发出几声脆响,那种骨头渣子摩擦牙床的酸痛感消退了不少。
虽然还是废人一个,但至少能下地走路了。
脑子里那个小祖宗还在睡。
昨晚那滴“口水”,消耗了她不少精神头。
“外面怎么没动静?”我问。
阿蛮愣了一下,耳朵动了动。
确实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寨子里的鸡早就叫了,远处山林里的鸟雀也会叽叽喳喳个不停。
但今天,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没有。
“阿爹!”
阿蛮像是想起了什么,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冲出了屋子。
我也撑着床沿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我心情不错。
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不是血腥味。
是那种野兽失禁后的骚臭味,混合着某种恐惧发酵后的酸腐气。
寨子口的空地上,铁山正像个石雕一样站在那里。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刀,保持着昨晚守夜的姿势。
而在寨子外面的荒原上……
铺满了一层。
全是荒兽。
有长着两个脑袋的黑狼,有浑身披满鳞片的巨蜥,还有几头体型像小山一样的剑齿虎。
它们没死。
至少身上没有伤口。
它们只是趴在地上,脑袋深深地埋进土里,屁股撅得老高,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哪怕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这些平时凶残嗜血的霸主,依然不敢动弹分毫。
就像是在朝拜。
又像是在等待审判。
而在寨子的大门口,那根挂着酒葫芦的木桩子,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葫芦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每晃一下,外面那几百头荒兽就跟着哆嗦一下。
“这……”
铁山听见脚步声,艰难地转过脖子。
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
“这就是你说的……?”
他指着外面那群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荒兽,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效果不错。”
我靠在门框上,甚至想吹个口哨。
零号虽然是个吃货,还是个神经病,但她的位格摆在那里。
那是神殿花了数万年,用无数强者的怨念和灵魂喂养出来的怪物。
哪怕只是一滴口水散发出的气息,也足以让这些低等生物感到来自基因层面的战栗。
那是食物链顶端的压制。
“把那葫芦摘下来吧。”我说道,“盖子塞回去,还能用几次。”
铁山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