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谷雨过后,碗窑村的清晨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老龙窑前的新作坊,像一艘泊在雾中的船,静静等候着一场盛大的启航。作坊的木梁上,还沾着新刷的桐油,散发出淡淡的木质清香,与陶土的醇厚气息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间悠悠飘荡。路边的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飘进作坊的窗棂里,添了几分清雅的韵致。
老刘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那块连夜打磨好的木牌匾,踩着青石板路往作坊走。脚下的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路边的野草叶尖挂着水珠,一碰就簌簌往下落,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怀里的牌匾是用老槐木做的,纹理清晰,色泽沉郁,是他特意从村后老槐树上伐下的枯枝,请人晾干打磨了三个月才成的料。上面“薪火陶坊”四个大字,是他连夜请村里的老秀才写的,墨色是用陈年的松烟调和的,浓艳得像是化不开的晚霞,笔锋苍劲,一撇一捺都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力道。
走到作坊门口,张大爷和几个老陶匠已经候在那里了,手里都攥着麻绳和木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李老头拄着拐杖,拐杖头是用紫陶磨的,上面还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草,他眯着眼打量着老刘怀里的牌匾,捋着花白的胡子点头:“这字写得好,‘薪火’两个字,正好合了咱们老龙窑的心意。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就总说,手艺是薪火,一茬接一茬,不能断了。”王老三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牌匾上的木纹,啧啧赞叹:“这槐木结实,能挂个百八十年,等咱们都老成了土,这牌匾还能替咱们守着这作坊,守着这群孩子。”
老刘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他小心翼翼地把牌匾递给张大爷,两人合力将牌匾架在木梯上。晨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牌匾上,“薪火陶坊”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木纹里的细微小孔,都被照得透亮。麻绳是村里的妇女用苎麻搓的,结实得很,穿过牌匾上预先凿好的孔,被老陶匠们牢牢系在作坊门楣的木柱上,系了一个又一个结实的活扣,像是在系住一份沉甸甸的传承,系住一碗窑村未来的希望。
“挂上去咯!”随着张大爷一声吆喝,几个青壮年合力抬起木梯,牌匾被稳稳当当挂在了作坊正中央。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掀动着牌匾下方的红绸子,猎猎作响,像是在鼓掌喝彩。红绸子是孟婶特意从镇上扯的,艳红得像一团火,衬得那黑底金字的牌匾,越发显得庄重。老陶匠们站在作坊门口,仰头望着那块崭新的牌匾,眼里都闪着光,没人说话,却仿佛有千言万语,都凝在了那四个字里。老刘看着牌匾,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当年守着老龙窑的模样,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窑火不能灭,手艺不能丢”。如今,作坊立起来了,牌匾挂起来了,父亲的心愿,总算是了了。
作坊里,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拉坯机被擦拭得锃亮,铜质的转盘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排排工作台整整齐齐,台面是用厚实的木板铺的,上面还留着老匠人们当年揉泥时留下的痕迹。陶泥被分成了一块一块,用湿布盖着,湿布是用粗棉布做的,吸了水,沉甸甸地压着陶泥,防止干裂,陶泥散发着湿润的气息,混着野蔷薇的清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墙角的架子上,摆满了老陶匠们翻出来的老工具,刻刀、修坯刀、拉坯转盘,还有那些沾着岁月痕迹的围裙和手套,围裙上的陶泥已经干结,硬邦邦的,却透着熟悉的暖意。
小柱子、狗蛋和小胖三个孩子,早就揣着自己的宝贝陶坯,蹲在工作台前等着了。小柱子手里的陶坯,是他练了整整一个月的兰草书签,陶坯是用最细腻的紫陶泥捏的,温润得像一块羊脂玉。陶坯上的兰草,叶片舒展,脉络清晰,是他跟着老刘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每一刀都透着认真,连兰草叶尖的弧度,都刻得恰到好处。他把陶坯捧在手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时不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兰草的纹路,生怕碰坏了一丝一毫,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期待。
狗蛋的陶坯是一个小小的碗,碗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友谊万岁”四个字,字是他照着课本上的楷体描的,虽然笔画稚嫩,却透着一股子真诚。碗底还捏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的光芒是用小石子一点点压出来的,圆圆的,憨憨的,格外可爱。这碗是他跟着王老三学拉坯时,折腾了好几天才做成的,一开始拉出来的碗不是歪的就是扁的,摔了好几个陶坯,手心都磨出了泡,才终于拉出了这个像样的碗。小胖的陶坯则是一朵胖乎乎的玫瑰花,花瓣层层叠叠,虽然捏得不算精致,花瓣的边缘还有些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子憨态可掬的可爱,是他跟着陈婆子揉了无数次陶泥才捏成的,陈婆子说,这花捏得有灵气,像极了村口野蔷薇开得最旺的模样。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柱子,你的兰草刻得真好,等烧出来,肯定比林溪那个还好看。”狗蛋看着小柱子手里的书签,羡慕地说,眼睛里闪着光。小柱子红着脸摇摇头,手指轻轻蹭着陶坯的边缘:“还不行,刘爷爷说,刻兰草要讲究气韵,要刻出兰草的风骨,我这还差得远呢。”小胖则捧着自己的玫瑰花陶坯,小声说:“等烧出来,我要把它送给妞妞,她肯定会喜欢的。妞妞说过,她最喜欢玫瑰花了,等明年她来,我还要捏一大束送给她。”
老刘走过来,看着三个孩子手里的陶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手拿起小柱子的兰草书签,指尖轻轻划过陶坯上的纹路,那纹路细腻而清晰,带着小柱子手心的温度。他点点头说:“不错,比上次刻的强多了。这兰草的叶片有了风骨,脉络也清晰,再晾上半日,等陶坯的水分散得差不多了,就能入窑了。”小柱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抓住老刘的手,手心的汗都蹭到了老刘的袖子上:“刘爷爷,真的吗?我这就去把它晾在通风的地方!”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陶坯,跑到作坊靠窗的角落,那里摆着一排晾坯架,是老刘特意为孩子们准备的,架子是用竹子搭的,透气得很。他把兰草书签轻轻放在架子上,又用湿布盖在旁边,湿布只盖了一半,怕闷坏了陶坯,生怕被风吹裂了,被太阳晒裂了。
狗蛋和小胖也连忙跟着跑过去,把自己的陶坯放在晾坯架上,三个孩子蹲在架子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宝贝,像是在守着一群即将破壳的小鸟。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陶坯上,陶坯的颜色渐渐变浅,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孩子们的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陶坯,小柱子还特意把架子旁边的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轻轻吹进来,又怕风太大,用一块木板挡在了窗边。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碗窑村的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炊烟。炊烟是淡蓝色的,袅袅升空,与天上的白云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村里的妇女们提着篮子,来到作坊帮忙,孟婶拎着一篮子刚蒸好的玉米馒头,馒头是用新磨的玉米面蒸的,黄澄澄的,透着一股子玉米的清甜。二丫的娘端着一大盆绿豆汤,绿豆汤是用冰糖熬的,凉丝丝的,喝一口,暑气全消。还有人扛着柴火,柴火是干透的硬木,烧起来火旺,烟还少,要给窑膛预热。作坊里的人越来越多,孩子们的笑声,妇女们的说话声,老陶匠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过年。
老刘带着几个老陶匠,开始检查老龙窑的窑膛。窑膛里的灰尘早已被清理干净,窑壁上还留着当年烧窑时留下的火痕,那些火痕是暗红色的,像是一道道岁月的印记,记录着老龙窑曾经的辉煌。老刘伸手摸了摸窑壁,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淡淡的余温,像是老龙窑沉睡多年的心跳。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留下的制陶手记,手记是用毛边纸订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都磨卷了,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工整而有力。他翻到关于烧窑火候的那一页,仔细地看着,嘴里念叨着:“柴要选干透的硬木,最好是栗木和枣木,火要先文火后武火,文火慢烧,让陶坯里的水分慢慢散尽,武火猛攻,让釉色化开,烧到窑壁泛红,像天边的晚霞一样,再闷上一日,陶坯才能出窑,才能烧出最好的颜色。”
李老头则在一旁,检查着窑门的封条,他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泥铲,是用陶泥和糯米汁混合而成的,糯米汁是头天晚上泡好的糯米磨的,粘稠得很,用来封窑门,密不透风,能让窑里的温度均匀。“这封窑的泥,得揉得均匀,像揉面团一样,揉到不粘手,不粘盆,不然烧的时候漏了风,陶坯就废了,要么裂了,要么釉色不均。”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把泥团放在手心,顺时针揉着,动作娴熟而有力,“当年你爹教我的时候,就说过,封窑门和做人一样,要踏踏实实,不能有半点马虎,半点偷工减料,都成不了事。”
王老三则在整理窑具,那些用来放陶坯的匣钵,被他一个个擦拭干净,匣钵是用粗陶土做的,耐高温,能防止陶坯在烧窑的过程中互相粘连,也能让陶坯受热均匀。他按照大小排列整齐,大的匣钵放碗碟,小的匣钵放小摆件,还有一些特制的匣钵,用来放那些精细的陶坯,比如小柱子的兰草书签。“这些匣钵,都是老物件了,有些还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他拿起一个匣钵,指着上面的裂纹说,“别看它破了,用了几十年了,烧出来的陶坯,釉色才更有韵味,带着老窑的气息。”
作坊里的陶坯越来越多,除了小柱子他们三个的,还有老陶匠们特意为明年孩子们准备的小陶坯,有小小的杯子,有小小的碟子,还有刻着各种小动物的摆件,小兔子、小松鼠、小鸭子,一个个都憨态可掬,摆满了整整一架子。村里的孩子们也都来了,他们手里拿着自己捏的陶坯,有歪歪扭扭的小泥人,有奇形怪状的小车子,还有捏得像模像样的小陶哨,一个个都兴奋地等着入窑,小脸上满是期待。
中午时分,晾坯架上的陶坯已经晾得半干,用手指轻轻敲一下,能听到清脆的“咚咚”声,像是小鼓在响。老刘看了看天色,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是个烧窑的好天气。他又摸了摸陶坯的湿度,陶坯表面已经干爽,内里还有些湿润,正是入窑的好时候。他点点头说:“可以入窑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命令,作坊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们的笑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窑膛的方向。老陶匠们小心翼翼地捧着陶坯,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放进匣钵里,再把匣钵一个个码进窑膛。码匣钵也是有讲究的,大的匣钵放在会影响受热。小柱子捧着自己的兰草书签,跟着老刘,一步一步走到窑膛前,他的脚步放得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窑膛里的神灵。老刘接过他手里的陶坯,指尖轻轻托着,生怕碰坏了,他把陶坯轻轻放进一个小巧的匣钵里,又在上面盖了一片陶片,陶片是用细陶土做的,能挡住火苗,防止陶坯被烧裂,像是给它盖了一层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