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老刘师傅!”王大哥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对着身后的几个后生道,“走!兄弟们!砍柴火去!”
“李老头,你负责教大家伙揉泥拉坯!”老刘拍了拍李老头的肩膀,“你是村里揉泥拉坯的好手,当年你爹传你的手艺,可别藏着掖着!”
“放心!”李老头拍着胸脯道,“俺一定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出来!保证让这些后生们,不出一个月,就能拉出像样的坯子!”
“俺呢,就负责教大家伙看火候、上釉!”老刘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坚定而有力,“烧窑是最关键的一步,差一分火候,烧出来的陶碗就废了。俺会把俺爹传的看火本事,一点一点教给你们!”
“好!”众人齐声欢呼,声音震彻云霄,晒谷场上的尘土都被震得飞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碗窑村彻底热闹起来了。
老龙窑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排排新的晾坯架,都是用后山的竹子和木头搭的,结实又耐用。架子上摆满了湿漉漉的陶坯,有碗,有盘,有罐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十号后生分成了几拨,有的跟着李老头揉泥拉坯,院子里摆满了大陶盆,盆里的陶土被揉得“啪啪”作响,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手上沾满了陶土,却依旧笑得一脸灿烂;有的跟着王大哥去后山砍栗木,一根根粗壮的栗木被扛回村里,堆成了小山,远远望去,像一座金黄的堡垒;有的跟着孟婶学做陶土,筛土、和泥、踩泥,光着脚在泥坑里踩得不亦乐乎,泥点子溅了满身满脸。
老刘则守在窑门口,教几个悟性高的后生看火候。他指着窑膛里跳跃的火苗,耐心地讲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烧窑讲究的是‘看火色、听火声’。火苗是青蓝色的时候,是文火,适合温坯,这时候不能添太多柴,不然火温太高,坯子容易裂;火苗变成橘红色的时候,是武火,适合烧釉,这时候要添足栗木,让火烧得旺旺的;等到火苗变成亮白色,窑膛里的温度就够了,这时候就要封窑,用泥巴把窑门封死,焖上三天三夜,才能出好窑。”
后生们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头,生怕错过一个字。有的还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把老刘的话记下来。小柱子、狗蛋和小胖也凑在旁边听,三个孩子手里都捧着一团陶泥,跟着比划,学得有模有样。小胖还偷偷用陶泥捏了一朵玫瑰花,捏得歪歪扭扭的,却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将老龙窑染成了一片金红。天边的云霞像被火烧过一样,红得耀眼。窑前的空地上,后生们还在忙碌着,有的在给陶坯上釉,有的在检查晾坯架,陶土的清香混着烟火气,弥漫在整个村子里。老刘刚教完后生们看火候,正准备回屋喝口水,就看见远处的山路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骑着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身着锦缎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不是陶然居背后的东家胡雪岩是谁?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干的小厮,小厮的马背上驮着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箱子上贴着陶然居的红色封条,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胡东家?”老刘愣了愣,连忙迎了上去,心里满是疑惑,“胡东家今日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小山村?您日理万机,怕是连建水城的生意都忙不完吧?”
胡雪岩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和气,目光扫过窑前忙碌的人群,眼底满是赞许:“老刘师傅,别来无恙?我是来给你送好消息的。张掌柜回到建水城后,连夜就把你们的陶碗摆在了陶然居的柜台上,还特意辟出了最显眼的位置,配上了上好的楠木货架。你猜怎么着?不出三日,那些陶碗就被抢购一空!上至督抚大员、富商巨贾,下至寻常百姓,都抢着来买,有些没抢到的,还特意留下定金,就等着下一批货呢。”
老刘搓着粗糙的手,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目光落在那些沉甸甸的木箱上,喉咙有些发紧:“真……真有这么火爆?俺们这些粗陶碗,竟这么受欢迎?”
“何止是受欢迎!”胡雪岩朗声大笑,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忙碌的后生们都好奇地望了过来。他亲自上前,打开了一只木箱的封条,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竟是一沓沓崭新的银票,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订单,“老刘师傅,这是张掌柜让我送来的定金,足足五百两,你点点。还有这张订单,上面写着要枣红色茶碗三百只、兰草纹盘子五百只,还有带花鸟纹样的罐子两百只,都是达官贵人特意定制的,出价极高。我今日来,除了送定金和订单,还有个想法——我想跟碗窑村合作,包下你们往后三分之一的窑货,专供陶然居,价格我给你们上浮两成,你看如何?”
老刘接过胡雪岩递来的银票和订单,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银票上的数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都要多;订单上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看得他眼眶瞬间红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守着老龙窑,守着这门快要失传的手艺,从没想过有一天,竟能靠着这些陶碗,赚这么多银子,更没想过,还能和胡雪岩这样的大人物合作。
“这……这是真的?”老刘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差点落下来,“胡东家,您……您真的愿意跟俺们合作?俺们只是个小山村的窑口,怕是……怕是跟不上您的需求啊。”
“老刘师傅此言差矣。”胡雪岩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走到晾坯架前,拿起一只刚晾好的陶碗,指尖划过碗壁细腻的纹路,语气恳切,“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匠心’二字。你们的陶碗,胎质细腻,釉色莹润,每一只都带着手艺人的心血,比那些官窑批量烧制的瓷器,多了几分烟火气和人情味,这才是最难得的。只要你们能保证品质,我胡雪岩担保,碗窑村的陶碗,不出半年,就能传遍整个江南!”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后生们就忍不住欢呼起来,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神色。王老实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快步走上前,对着胡雪岩深深作揖:“胡东家大恩大德,俺们王家坳的人,永世不忘!往后俺们一定跟着老刘师傅好好学手艺,烧出最好的陶碗,绝不让您失望!”
胡雪岩笑着扶起王老实,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诸位不必客气。我胡雪岩做生意,讲究的是互利共赢。你们的陶碗好,我才能赚钱;我销路广,你们才能把日子过得更红火。往后,我还会派人送来最好的陶土和釉料,再请几位江南的制瓷师傅来交流经验,咱们一起把碗窑村的陶碗,做得更好,走得更远!”
“好!好!好!”众人齐声叫好,声音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连天边的云霞,都仿佛变得更红了。
老刘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胡雪岩温和的笑脸,看着后生们兴奋的模样,看着小柱子、狗蛋和小胖在人群里蹦蹦跳跳,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这是喜悦的泪,是欣慰的泪,是盼了几十年的泪。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这些年守着老龙窑的艰辛,想起那些差点被遗忘的岁月,只觉得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老龙窑的烟囱上,烟囱里升起一缕淡淡的青烟,在蓝天下缓缓飘散。窑火通明,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碗窑村每个人的笑脸。
老刘知道,老龙窑的故事,不会就此结束。这门老手艺,会跟着这些后生们,传得更远,更久。碗窑村的陶碗,会走出大山,走出建水城,走向江南的千家万户。
而那些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会像窑火一样,永远燃烧,永远明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