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日头刚过晌午,碗窑村的老龙窑前就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数十个后生赤着膀子,喊着震天的号子,将一筐筐筛好的紫砂泥抬到新窑的地基旁。新窑就建在老龙窑的东侧,是胡雪岩派人送来图纸,又拨了二十两银子做启动资金,特意扩建的大窑——比起老龙窑,新窑的窑膛足足大了三倍,能同时烧制上千件陶坯,窑顶还加了通风的烟筒,据说这样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更匀,火候更稳。
老刘手里攥着一根量尺,在新窑的地基上来回踱步,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盯着那些刚砌到半人高的窑壁,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砌窑用的青砖,是王老实带着后生们从后山的窑场烧的,质地算不上顶好;拌泥用的水,是村前小溪里的活水,按老规矩本该沉淀三日再用,可这几日赶工期,后生们直接舀了溪水就和泥,怕是黏合力不够。
“老刘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李老头拄着兰草拐杖,喘着粗气走到他身边,肩上还搭着一块擦汗的粗布巾,“后生们从天亮干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咱就改,别憋着啊!”
老刘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那新砌的窑壁,指尖触到青砖上粗糙的纹路,又捻了捻砖缝里的泥灰,眉头皱得更紧了:“老李,你摸摸这砖缝,是不是太松了?还有这青砖,火候没烧透,敲着声音发闷,怕是经不起大火烤。咱老龙窑的青砖,都是烧了七天七夜的,敲着当当响,那才叫结实。”
李老头闻言,也伸手敲了敲青砖,果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噗噗”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正在搬砖的王老实,提高了嗓门喊道:“王老实!你带后生们烧的这批青砖,是不是没烧够时辰?”
王老实正扛着一块青砖往窑壁上砌,听见喊声,连忙放下砖跑了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老刘师傅,李师傅,对不住……前几日赶工期,想着早点把窑砌好,能多烧几窑货,就把烧砖的时辰从七天缩到了五天……我想着,差两天应该……应该没大碍吧?”
“没大碍?”老刘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旁边的后生们都停了手里的活,纷纷围了过来,“烧砖差一时辰都不行,何况是两天!这青砖看着硬实,实则内里全是气孔,等下烧窑的时候,火一烤,砖体受热不均,轻则窑壁开裂,重则整座窑都得塌了!到时候别说烧陶碗,咱们这些人……”
老刘的话没说完,却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王老实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坐在地上:“这……这可怎么办?俺……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想早点把窑建好,多赚点银子,让村里的人过上好日子……”
就在这时,一阵“咔嚓”的脆响突然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窑的窑壁上,竟凭空裂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隙,缝隙还在顺着砖缝往外蔓延,发出刺耳的声响,眼看着就要从半人高的窑壁上,一路裂到地基!
“不好了!窑壁裂了!”一个后生失声尖叫起来。
“快躲开!别被砸到了!”李老头反应快,一把推开身边的几个后生,自己却被溅起的泥灰迷了眼。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后生们慌慌张张地往后退,有的手里的砖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有的不小心撞翻了装泥的筐,紫砂泥洒了一地。老刘看着那道越裂越长的缝隙,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眼前阵阵发黑——这新窑,是碗窑村的希望啊!胡雪岩包下了三分之一的窑货,订单雪片似的往村里送,要是新窑建不起来,不仅没法按时交货,还要赔给胡雪岩一大笔违约金,到时候,碗窑村好不容易盼来的好日子,怕是又要泡汤了。
“都别慌!”老刘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对着众人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都给我冷静点!不过是裂了道缝,天塌不下来!”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低着头,脸上满是沮丧。王老实更是愧疚得抬不起头,蹲在地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肩膀一抽一抽的:“都怪俺……都怪俺贪快,毁了新窑……俺对不起大家伙……”
老刘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些:“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我也有责任,没提前叮嘱你们烧砖的规矩。现在说这些没用,得想办法把窑壁修好,不然一切都是白搭。”
“修?怎么修啊?”一个后生皱着眉问道,“这青砖本身就不合格,就算把裂缝补上,烧窑的时候还是会裂的!难不成,要把这半拉子窑全拆了,重新烧砖,重新砌?”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重新烧砖,重新砌窑,少说也要半个月的时间。可胡雪岩那边的订单,十天后就要交货了,根本等不起。
李老头拄着拐杖,在窑壁旁踱来踱去,眉头紧锁。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基的泥土,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着众人喊道:“都别愁眉苦脸的!俺想起个法子!当年俺爹还在世的时候,村里也遇到过这种事——那时候也是赶工期,青砖没烧够时辰,窑壁砌好后裂了缝,俺爹就用后山的‘糯米灰浆’修补,后来那窑烧了十几年,都没再裂过!”
“糯米灰浆?”众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老刘却是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道:“对!俺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糯米灰浆!把糯米煮成浆,混上石灰和细沙,调成的灰浆黏合力比寻常泥灰强十倍,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别说烧窑的火烤,就是用锤子砸,都砸不开!”
“真的?”王老实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希冀,“那这糯米灰浆,好调吗?咱们村里有糯米吗?”
“好调!”李老头捋着胡子,脸上露出了笑容,“调法很简单,就是费功夫。糯米要先泡上三个时辰,再用大火煮烂,煮到能拉出丝来才行;石灰要选最好的生石灰,加水化开,晾到半干;细沙要筛三遍,不能有半点杂质。三样东西按比例混在一起,搅拌均匀,就是糯米灰浆了。至于糯米……俺记得俺家粮仓里还有一担,是去年收成好,特意留着过年吃的,现在拿出来,正好派上用场!”
“俺家也有!俺家还有半担!”
“俺家也有!不够的话,俺们去邻村借!”
后生们纷纷开口,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
老刘看着众人的模样,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朗声道:“好!既然大家伙都有信心,那咱们就分工合作!王老实,你带十个后生,去俺家粮仓搬糯米,再去邻村借些,越多越好!记住,要颗粒饱满的新糯米,陈米不行!”
“是!”王老实响亮地应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转身就带着后生们往村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