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光破开薄雾的那一刻,碗窑村的新龙窑就被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晕。窑身用糯米灰浆勾缝的青砖,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砖缝里的灰浆凝得如玉石般坚硬,敲上去能发出清脆的“当当”声,比老窑的青砖还要结实几分。新窑的烟囱比老窑高出整整一丈,直直地伸向天际,像是要把碗窑村的希望,都送进云里去。
老龙窑前的空地上,早已站满了人。村里的老老少少,连同王家坳来学艺的后生们,都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手里要么攥着一把晒干的栗木柴,要么捧着一捧刚采的野菊花——按碗窑村的老规矩,新窑点火得用最耐烧的栗木,还要撒上野菊花瓣,说是能祛邪祟,佑窑火兴旺。老刘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腰间系着宽宽的布带,手里握着一把用了三十年的火折子,站在窑门前,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办什么天大的喜事。他身后,李老头拄着那支刻满兰草的拐杖,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里面裹着的,是当年他父亲传下来的“看火诀”,据说按着诀子里的法子看火,烧出来的瓷器,釉色能比寻常的鲜亮三分。
“老刘哥,时辰到了吗?”王老实凑上前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紧张,手里的栗木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他身后的后生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老刘手里的火折子上,有人的手心都渗出了汗——这新窑,是他们用汗水和心血砌起来的,是碗窑村的指望,要是这第一窑烧砸了,不仅没法给胡雪岩交货,怕是连碗窑村刚扬起来的名声,都要折在这窑火里。
老刘抬头望了望日头,见那金红的光已经漫过了窑顶的茅草,才缓缓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清晨的薄雾,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时辰到了!按老规矩,新窑点火,得由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引火,再由烧窑的掌事人添柴。二爷爷,劳烦您老人家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二爷爷被孙子小心翼翼地搀着,慢慢走到窑门前。老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长衫,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颤巍巍地接过老刘递来的火折子,枯瘦的手指握住那温热的木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期盼的脸,又看向那座崭新的窑,浑浊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好啊……好啊……俺这辈子,还能看到新窑立起来,看到碗窑村的窑火,烧得比往年更旺,就是现在闭眼,也值了!”
说罢,他将火折子凑近窑门前的引火草。那引火草是晒干的艾草,沾了松脂,一点就着。“腾”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窜了起来,映红了二爷爷的脸,也映红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火苗舔着栗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淡淡的松脂香混着野菊花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刘连忙接过二爷爷手里的火折子,又从李老头怀里接过那本“看火诀”,郑重地揣进怀里。他转身对着众人朗声道:“添柴!”
王老实和几个后生立刻上前,将怀里的栗木柴一根根码进窑膛。那些栗木都是干透了的,一碰到火苗就“滋滋”地冒起了火星,窑膛里的火,瞬间就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像一群活泼的精灵,将窑膛映得透亮。
“都听好了!”老刘站在窑门前,声音洪亮,“烧窑这三天三夜,咱们轮班守着,一刻都不能离人!火小了要添柴,火大了要撤火,必须按着‘看火诀’上的法子来,半点差错都出不得!李老头,你带一拨人守上半夜,我带一拨人守下半夜,王老实,你带着后生们,随时准备添柴运水,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得窑门前的野草都簌簌作响。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碗窑村的人,就没合过眼。
白天,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窑门前的温度高得吓人,站在三步外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老刘和李老头轮着守在窑门前,眼睛死死地盯着窑膛里的火苗,手里攥着那本“看火诀”,时不时翻出来看上一眼。火苗是青蓝色的时候,是文火,适合温坯,两人就指挥着后生们少添柴;火苗变成橘红色的时候,是武火,要让陶坯充分受热,两人就喊着让后生们把栗木柴往窑膛里堆;等到火苗变成亮白色,窑膛里的温度升到最高,两人就赶紧让人把窑门封死,只留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后生们也都卯足了劲,有的守着柴火堆,有的提着水桶候在一旁,生怕火候出了差错。孟婶带着村里的媳妇们,一日三餐都把饭送到窑门前,小米粥、玉米窝头、煮鸡蛋,变着花样给大家伙补身子。小柱子、狗蛋和小胖三个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搬着小凳子守在窑门前,手里拿着蒲扇,给老刘他们扇风,小脸被烤得通红,却连一声苦都没喊。
夜里,山风微凉,却吹不散窑门前的热浪。窑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远远望去,新龙窑就像一颗燃烧的星星,在黑夜里熠熠生辉。老刘守在窑门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时不时伸进窑膛里拨弄一下柴火,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火苗的颜色。他想起父亲当年守窑的模样,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窑火就是人心火,人心齐,窑火才旺,烧出来的瓷器,才有魂。”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红得像火。老刘掐着时辰,对着众人喊道:“封窑!焖一夜,明日开窑!”
后生们立刻上前,用提前和好的泥,将窑门封得严严实实,连那小小的通风口都堵上了。窑膛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红光,从砖缝里透出来,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
这一夜,碗窑村的人,睡得格外沉。连日的疲惫,让每个人都沾着枕头就睡着了,梦里,都是窑门打开时,满窑莹润的陶碗。
第四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碗窑村的人就都醒了。老老少少,都往新龙窑的方向跑,连邻村的人,都听说了碗窑村新窑开窑的消息,纷纷赶来看热闹。窑门前,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又期盼的神色。
老刘和李老头并肩站在窑门前,两人的眼窝都陷了下去,布满了血丝,可眼神却亮得惊人。老刘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朗声道:“开窑!”
王老实和几个后生立刻上前,拿着铁钎,小心翼翼地撬开窑门上的泥封。随着泥块一块块落下,一股浓郁的陶土香混着釉香,猛地从窑里涌了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那香味清冽又醇厚,带着一股山野的灵气,让人闻之欲醉。
泥封被彻底撬开,窑门缓缓打开。
晨光顺着窑门的缝隙,钻进窑膛里。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往窑里望去。
先是一道莹润的枣红色光芒,从窑里透出来,像晚霞落在了窑膛里。紧接着,满窑的陶碗、陶盘、陶罐,就像被唤醒的珍宝,在晨光里,绽放出耀眼的光彩。那些陶碗,比老窑烧出来的还要莹润,枣红色的釉面,泛着玉石般的光泽,阳光穿透碗壁,能隐约看到碗底刻着的兰草纹,栩栩如生。那些陶盘,盘沿圆润,釉色均匀,敲上去的声响,比玉石相击还要清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那些陶罐,罐身饱满,纹路清晰,釉色亮得像镀了一层蜜糖,看得人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