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战场
我是林晚,一个刚刚“嫁入豪门”却在新婚第三天就被上司流放边陲的项目经理,也是一个在“丈夫”书房里发现他珍藏的、另一个女人照片的协议妻子。
两种身份,两个战场,都让我喘不过气。
从沈老太太的茶会回来,那口强撑着的“端庄气”彻底散了。我瘫在客卧的沙发上,高跟鞋踢在一边,脚后跟被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茶会上那些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盘问,那些落在我的衣着、谈吐、家世背景上的打量目光,比甲方毙掉方案时的邮件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阶层分明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无声地告诉你:你不属于这里。
但我还得演下去。为了那一年后的五百万,也为了眼下这片刻的、畸形的清净。
手机震动,是刘总发来的邮件,正式通知我下周一起调往华南项目组,附上了项目简介和机票信息。邮件末尾,“好好干,公司将密切关注你的表现”这句话,读起来像句温柔的威胁。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华南那个项目我知道更多细节了,在邻省一个三线城市的开发区,合作方是当地的地头蛇企业,作风强硬,之前去对接的同事没有一个不灰头土脸回来的。条件艰苦是真的,周期长也是真的,更重要的是,远离总部核心业务圈,等于被发配边疆。等我几个月甚至一年后回来,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一股夹杂着愤怒和委屈的情绪堵在胸口。我在公司五年,兢兢业业,就算这次项目失利,也不该得到这样的“发配”。刘总这手,要么是逼我自己辞职,要么是给我个下马威,让我彻底服软。
可我林晚,偏偏吃软不吃硬。
我坐直身体,打开电脑,开始查华南项目的所有公开资料、合作方背景、行业动态。既然要去,就不能真的去混日子等死。就算是个泥潭,我也得想办法,看能不能从泥潭里摸出点金子。
一直熬到凌晨一点多,我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关了电脑。别墅里静悄悄的,沈确应该早就休息了,或者还在书房处理工作。我们之间,除了那场应付奶奶的戏,几乎没有交集。
口渴得厉害,我轻手轻脚地下楼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还透出光亮。他还没睡。
我没打算打扰,接了水正要上楼,书房的门却突然开了。
沈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空茶杯,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微敞,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还没睡?”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查点资料。”我晃了晃手里的水杯,“你……也还没休息?”
“嗯,看份合同。”他侧身让开一点,“要进来坐坐吗?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他的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能看到外面沉静的庭院和稀疏的星光。书桌上堆着几摞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放着一个相框,背对着我。
“奶奶今天后来有再联系你吗?”他走到小吧台边,重新给自己泡茶,也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没有。茶会安排在下周三下午,陈姨已经把地址和注意事项发给我了。”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微微一顿。
“好。”他点点头,靠在书桌边缘,看着我,“你公司的事,我简单了解了一下。那个华南项目,确实是个坑。”
我心里一紧。他调查我?虽然知道以他的能力,想知道什么易如反掌,但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还是让我不舒服。
“是我工作上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防备。
沈确似乎察觉到了,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我没打算干涉。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让人打个招呼。”
“不用。”我拒绝得很快,“刘总让我去,我去就是了。靠关系留下来,没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东西,但转瞬即逝。“随你。不过,协议期间,你名义上是沈太太。如果在外地时间太长,奶奶那边可能会有疑问。你需要定期回来露个面,或者,我偶尔过去‘探班’。”
我明白了。演戏要演全套,哪怕分居两地,也得维持“恩爱夫妻”的假象。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时间。”我应下,觉得这“婚姻”更像一份需要异地协作的工作任务。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书桌上那个背扣的相框,心里那点关于照片的疑虑又浮了上来。那个叫“沈嘉禾”的女人,是谁?
沈确顺着我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相框。他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但并没有去动它。
“还有事吗?”他问,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没有了。你早点休息。”我识趣地放下水杯,退出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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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我一边交接手头的工作,一边准备华南之行的资料。团队里的气氛微妙,大家都知道我被“流放”了,同情有之,庆幸有之(少了个竞争对手),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只有苏晓气得跳脚,嚷嚷着要去找刘总理论,被我按住了。
“没必要,晓晓。去了反而落人口实。”我整理着文件,语气平静,“华南未必是死路,也许是个机会。”
“机会?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机会?”苏晓忿忿不平,“刘胖子就是看你没背景,好欺负!晚晚,你现在可是沈太太!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甩出这个身份,吓死他!”
我苦笑:“然后呢?全公司都知道我靠嫁入豪门压人?我以后还怎么凭自己的能力立足?更何况,”我压低了声音,“我和沈确的关系,见不得光。一年后就结束了。借来的势,用着心虚,后患无穷。”
苏晓叹了口气,抱住我:“你就是太要强了。不过……你说得对。靠自己,腰杆才硬。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打电话。沈确要是敢欺负你,我飞过去挠花他的脸!”
我被她逗笑了,心里暖暖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碧云湾收拾行李。陈姨帮我准备了一些常用药、驱蚊水和便携食品,细心周到。沈确回来得很晚,我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转向,停在了我的客卧门外。
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未拆封的盒子。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早上九点。”
“嗯。”他把盒子递给我,“拿着。那边开发区,环境可能复杂,带着防身。”
我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个最新款的强光防狼警报器,还有一个便携式充电宝,都是小巧但实用的东西。
“……谢谢。”我心里有些复杂。他考虑得很周到,但这种周到,是基于“合作伙伴”的责任,还是有一丝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
“到了报个平安。有事……也可以打给我。”他顿了顿,“虽然协议说互不干涉,但名义上,你还是我妻子。我不希望你在外面出事,影响沈家声誉。”
原来如此。还是为了沈家的面子。
那点刚升起的微妙感觉立刻冷却下来。“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我语气平淡。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门关上,我靠着门板,看着手里的盒子。沈确这个人,像一团迷雾。时而冰冷得不近人情,时而又会流露出极其细微的、近乎人性化的关切。但每一次,都会被他用“协议”、“责任”、“声誉”这类冰冷的外衣迅速裹紧,让你怀疑那点关切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也许,豪门深海里长大的人,早已习惯了这样层层包裹自己。真心?那大概是比五百万更奢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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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和一线城市干燥凉爽的秋天截然不同。华南分公司派了个年轻男生来接我,叫小何,看起来刚毕业,有些腼腆。
“林经理,一路辛苦。我们先去住处放行李,下午我带您去项目现场和合作方公司转转。”小何帮我拉着行李箱。
住处是分公司在开发区附近租的一套两居室公寓,条件普通,但还算干净整洁。比起碧云湾,这里更有生活的烟火气,也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下午,小何开车带我去项目现场。那是一片正在开发中的园区,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合作方“启航实业”的办公楼就在园区边上,一栋五层的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接待我们的是启航的项目负责人,姓赵,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满面,但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哎呀,总部来的林经理!欢迎欢迎!早就听说要派个能干的女将过来,果然年轻有为啊!”赵总热情地握手,力道不小,“我们这小地方,条件艰苦,委屈林经理了。”
“赵总客气了,以后还需要您多指教。”我笑着应酬。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赵总开始大吐苦水,说园区建设多么不易,资金压力多大,总部的设计规划多么不接地气,他们本地企业多么有经验却得不到尊重……话里话外,都是对我们公司方案的不满和对更多资金、更宽松条件的要求。
我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不轻易表态。来之前我仔细研究过合同和过往记录,启航实业在本地确实有些能量,但也存在管理粗放、成本控制不严的问题。总部之前的方案并非完全脱离实际,更多是出于规范性和长远性的考虑。
双方的理念差异,是矛盾的根源。
第一次见面,在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赵总坚持要请晚饭,我以长途奔波需要休息为由婉拒了。
回到公寓,我打开电脑,梳理今天得到的信息。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不如一线城市璀璨,却另有一种缓慢的生机。
手机响了,是沈确发来的微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