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安顿好了。”我回复。
“嗯。”
对话结束。一如既往的简洁。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在这里，我只是林晚，一个来啃硬骨头的项目经理。沈太太的身份，被暂时搁置在千里之外。
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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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我几乎泡在了项目现场和启航的办公楼里，跟他们的工程师沟通，去当地建材市场调研，与园区管理方开会。皮肤晒黑了些，高跟鞋换成了运动鞋，包里常备着矿泉水和纸巾。
阻力比想象中大。启航方面对我这个“空降”的年轻女人并不服气，尤其当我提出一些数据上的质疑和流程上的规范要求时，赵总的笑容就会变淡，打太极的功夫一流。分公司这边派给我的人手有限，小何虽然勤快，但经验不足。很多事情，我得亲力亲为。
压力大的时候，我会在深夜独自去公寓楼下的小超市买瓶冰水，坐在花坛边吹吹风。偶尔会想起碧云湾那个冰冷的“家”，想起沈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对比起来，这里虽然艰苦，虽然受气，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踩出来的，反倒更踏实。
我和沈确的联系很少，仅限于偶尔微信上简短的问候和关于“应付奶奶”的同步信息。他好像也很忙，朋友圈依旧空白。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因为核对一批建材的规格型号，在办公室熬到快十点。手机突然响了，是沈确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有些诧异，接通了。
屏幕那边，他好像也在书房，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少了些平时的凌厉，多了点慵懒。背景是碧云湾书房那面标志性的书墙。
“还没休息？”他问，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
“嗯，加班。有事吗？”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奶奶今天问我，你怎么才去一周就瘦了，是不是那边吃得不好。”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的脸色，“你那边……进展不顺利？”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些天的疲惫和憋屈，在深夜听到一个算不上熟悉却又是目前法律上最“亲密”的人的询问时，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倾吐。
但我忍住了。“还好，在适应。工作嘛，哪有一帆风顺的。”我轻描淡写。
他沉默了一下，说：“需要帮忙，可以提。不是以沈确的名义，是以……合作伙伴的立场。你如果项目做垮了，心情不好，影响后续‘合作’状态，对我来说也是麻烦。”
又是这种“怕麻烦”的说辞。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听起来，没那么刺耳了。
“谢谢，暂时不用。”我笑了笑，“沈总这么晚打来，就为了确认合作伙伴的心理状态？”
屏幕里，他好像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快得几乎看不清。“顺便。主要是我明天下午飞香港，路过你那边机场转机，停留三小时。奶奶让我‘顺路’去看看你，拍张照给她发过去，以示关心。”
原来如此。突击检查，兼完成“秀恩爱”任务。
“几点到？我去机场找你？”我问。
“不用，我让司机去接你，到机场咖啡厅坐坐就行。下午两点，到了发你位置。”他安排得很快。
“好。”
挂了视频，我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合作伙伴，合作伙伴。我在心里默念两遍，把刚才那点不切实际的恍惚压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稍微收拾了一下，穿了条还算得体的连衣裙，去了机场。
在约定的咖啡厅角落，我看到了沈确。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正低头看手表，侧颜冷峻，在嘈杂的机场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走过去。他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坐。”他示意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点了杯美式。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气氛有点尴尬。我们好像……除了协议和演戏，真的没什么可聊的。
“项目怎么样？”他又问了一次，这次似乎认真了些。
我大概说了说遇到的阻力。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摩挲，偶尔插问一两个关键问题，都切中要害。果然是在商界摸爬滚打的人，嗅觉敏锐。
“启航的赵明，我有点印象。”听完，他沉吟道，“早年靠建材起家，手段比较野，看重短期利益。跟他打交道，不能太软，也不能硬碰硬。你得找到他真正的痛点，或者，他能看到的、更大的利益。”
他的话给了我一些启发。“我明白。正在找切入点。”
“嗯。”他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我知道，该完成“拍照任务”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这边，很自然地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然后拿出手机，调整角度。我们的肩膀挨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他好像偶尔抽烟）。
“笑一下。”他低声说，手臂虚虚地环过我身后的沙发靠背，是一个标准的、亲密的合影姿势。
我努力弯起嘴角。他按下快门。
拍完，他并没有立刻移开，反而就着这个很近的距离，看着我，忽然说：“你确实瘦了。黑眼圈也很重。”
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还好。”
“别太拼。”他说，声音很轻，然后站起身，恢复了正常的距离，“我该去过安检了。”
我送他到安检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茶会你表现很好。奶奶很喜欢你送的那条丝巾，跟人夸了好几次你有眼光。”
那是我用自己工资买的，不算顶贵，但花色雅致，看来投其所好了。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
“林晚。”他叫住我，神色有些认真，“如果那边实在待不下去，别硬撑。回碧云湾，不丢人。”
我怔了怔，然后摇头：“不会的。我能处理好。”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些乱。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合作伙伴的客套关心，还是……一点点真的关心？
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刚刚拍的照片。照片里，我们靠得很近，他侧头看着我，眼神居然有几分柔和（也许是演技），我微微笑着，看起来……竟真有几分恩爱夫妻的模样。
他接着发来一条文字：“照片我发奶奶了。你留着，备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保存。
回到项目上，我把自己从那种莫名的情绪里拔出来，重新投入战斗。沈确提到的“痛点”和“更大利益”，让我有了新思路。我开始更深入地调查启航实业近期的动向和资金链情况，同时，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园区未来更大的规划蓝图。
机会在一个下午出现。赵总再次试图用一些模糊的旧数据搪塞成本超支问题时，我没有像之前一样纠结细节，而是拿出一份我整理的、关于园区二期可能引入一家大型新能源企业的风声简报（这是我偶然从园区管理方一个工作人员那里听来的，尚未证实，但可能性很大）。
“赵总，”我把简报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但坚定，“如果二期真的能引入这样的龙头企业，对整个园区的价值和启航的长期发展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现在我们一期项目的质量、规范和进度，就是未来能否争取到二期优质合作的基础。总部的要求或许严格，但也是为了打造一个能经得起考验的标杆。目光放长远些，启航能得到的，可能远不止眼前这点预算差异。”
赵总看着那份简报，脸色变了几变，之前的圆滑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思索。他当然知道这个风声，可能比我更清楚其价值。
“林经理，”他再开口时，语气郑重了不少，“没想到你对这边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深。看来，我们是得好好重新规划一下沟通方式了。”
我知道，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我看到了撬动局面的缝隙。
晚上回到公寓，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庆祝这个小小的进展。打开手机，看到沈确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简单：“到了。照片奶奶很喜欢。”
我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在这个远离碧云湾、远离原来生活轨道的陌生城市里，我第一次感觉到，脚下踩着的，虽然是荆棘，但似乎也正在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微弱却清晰的路。
而心底某个角落，那张机场“恩爱”合影，和沈确那句“别太拼”，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湖心，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我知道这很危险。动心是禁忌，是这桩生意里最愚蠢的失误。
可我控制不住，那一点点冰封之下，悄然滋生的、不该有的暖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