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旋与暗涌
华南项目最终在春节前一周,尘埃落定。
合同正式签署那天,窗外飘着这个南方城市罕见的细雪。我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赵总握着我的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林经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以后常联系!”
我笑着应承,心里清楚,这“联系”里有多少是客套,有多少是看中了我背后可能存在的“沈氏”影子(尽管我从未提及,但精明如赵总,或许从某些渠道嗅到了蛛丝马迹)。但无论如何,这个硬骨头,我啃下来了。数据漂亮,流程规范,还为后续合作铺了路。分公司的汇报材料里,我的名字被放在了显眼位置。
总部发来了嘉奖邮件,刘总亲自打来电话,语气热情得仿佛之前的“流放”从未发生:“林晚啊,干得漂亮!给咱们部门争光了!赶紧回来,年终总结大会上,要给你记一大功!”
我对着电话,笑得标准而疏离:“谢谢刘总,都是团队努力的结果。”
挂了电话,我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零星的雪花。成就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清醒。功劳簿上的名字,随时可以被更强势的力量抹去或覆盖。这次是我拼出来了,下次呢?
调回总部的安排很快下来,就在春节假期后。分公司这边给我开了个简单又热闹的送别会,小何眼圈都红了:“晚姐,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我拍拍他的肩,把这段时间整理的工作笔记和注意事项电子版都发给了他:“好好干,你没问题。”
离开南城那天,是个阴天。我拖着来时的行李箱,只不过里面多了些当地同事送的土特产,还有一身被项目和压力磨砺得更加坚韧、却也更加警惕的筋骨。
飞机冲上云层,阳光刺破阴霾,洒在舷窗外翻滚的云海上。我闭上眼睛。碧云湾,沈确,沈母冰冷的话语,总部复杂的职场……那些暂时被项目屏蔽的纷扰,即将重新涌入我的生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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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熟悉的城市,空气干冷,年味已经有些浓了。我没有立刻回碧云湾,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小公寓。打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但每一件熟悉的摆设都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这里才是我的巢穴,我的安全区。
我给陈姨发了信息,告知已回来,明天再过去。陈姨很快回复,说沈先生最近出差,大概后天回。老太太那边知道我要回来,很高兴,让我有空去老宅陪她说说话。
我一一应下,心里却想着能拖就拖。
第二天是公司年终总结大会。我换上得体的职业装,化了精致的妆,走进许久未踏入的总部大楼。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眼睛亮了亮,小声说:“林经理,你回来啦!华南项目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厉害!”
我笑着点点头。电梯里,遇到其他部门的同事,也都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我知道,华南一役,让我在这个以结果论英雄的地方,重新拥有了姓名。
大会上,刘总果然在汇报年度成绩时,重点提到了华南项目的突破,并点名表扬了我。聚光灯打在身上,掌声响起。我站起来,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平静。我瞥见台下刘总志得意满的脸,想起他之前阴沉的面孔,只觉得职场如戏,全靠演技。
散会后,刘总特意叫住我,亲热地揽着我的肩(我几不可察地侧身避开):“林晚,今晚部门聚餐,给你接风!一定要来啊!表现这么好,得好好庆祝!”
“谢谢刘总,晚上我有点私事,可能去不了,不好意思。”我委婉拒绝。我并不想参加这种充满应酬和试探的饭局。
刘总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笑容:“私事重要,私事重要。那年后,年后咱们再好好聚!对了,年后的岗位安排,你有什么想法?以你现在的成绩,完全可以挑更重的担子嘛!”
“我听公司安排。”我把皮球踢回去。
“好,好,年后详谈。”刘总打着哈哈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所谓的“更重的担子”,无非是画饼,或者又是一个需要卖命的坑。但我现在,有了更多的筹码和底气,至少,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揉捏。
回到工位,苏晓像阵风一样卷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欢迎回来,女战士!”她低声在我耳边说,“看见没,刘胖子那嘴脸,变得真快!不过晚晚,你这次回来,可得小心点。我听说,有人眼红你的成绩,已经在传,说你能搞定启航,是用了……非常手段。”她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非常手段?我立刻明白了。是了,一个年轻女人,这么快搞定难缠的合作方,在某些人龌龊的想象里,无非是那些下三路的东西。或者,是暗示我利用了“沈太太”的身份?虽然我从未公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心微微一沉,但随即释然。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只要我自己行得正,业绩摆在那里,谣言终究是谣言。
“随他们说去。”我整理着桌面,“晓晓,帮我留意一下,公司年后有没有什么外派培训或者海外交流的机会。”
苏晓一愣:“你想走?”
“多留条路总是好的。”我没有多说。一年之期看似还长,但职场和“婚姻”都充满变数,我必须为自己筹划。
下班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车回了碧云湾。该面对的,躲不掉。
陈姨见到我,很是高兴,张罗了一桌好菜。别墅里依旧干净冷清,但或许是离开了两个月,竟觉得这里比记忆中多了一丝……人味儿?也许是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也许是空气中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沈确的雪松香气。
“太太辛苦了,看着瘦了,多吃点。”陈姨给我盛汤。
“谢谢陈姨,您也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您慢用。”陈姨笑着退开,留给我空间。
一个人吃饭早已习惯。吃完饭,我上楼回到客卧。房间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那盆琴叶榕长得更茂盛了。我的东西很少,房间依旧显得空旷。
洗过澡,我靠在床头看书。快十一点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
沈确回来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然后继续向上,经过我的房门时,停住了。
几秒的寂静。我在房间里,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进来。”我说。
门被推开。沈确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大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了两秒,似乎在我脸上寻找什么。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今天刚回。”我放下书,“出差顺利吗?”
“还行。”他走进来,但没有坐,只是站在房间中央,打量了一下四周,“项目结束了?”
“结束了,合同签了。”
“恭喜。”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奶奶知道你回来了,很高兴。让你周末有空去老宅吃饭。”
“好,我安排时间。”
又是短暂的沉默。我们之间,好像除了这些事务性的交代,就无话可说了。但比起之前纯粹的冰冷,似乎又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凝滞感。好像有什么东西,隔在我们中间,看不见,却存在着。
“你……”他忽然开口,又顿住。
我抬眼看他。
“……瘦了。”他最终吐出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华南很辛苦?”
“还好,工作都这样。”我避重就轻。
他“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衣口袋里动了动。“我母亲那边……”他迟疑了一下,“她后来,有没有再联系你?”
原来他知道。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因为他那句“瘦了”而泛起的波澜,瞬间冻结。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语气也冷了下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变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的话,你不用太在意。”他又重复了上次的说辞,但这次听起来更显苍白无力。
“不在意。”我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沈先生,如果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
沈确的脸色沉了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好,你休息。”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又停住,没有回头,“林晚,协议期间,你是沈太太。至少在奶奶和外界面前,我们需要维持基本的关系。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些……外界因素,影响我们的合作。”
合作。又是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