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诀别之吻
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吞噬着一切。
玄心的身体在凭着本能奔逃，意识却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燃烧精血的虚弱、毒性的麻痹、经脉的刺痛、以及胸口那几乎要炸开的悲恸，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苦海，不断将他拖向深渊。
苏墨染被击飞、掩埋在废墟下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她最后那声凄厉的“滚啊——”，还在耳畔回荡。
不能停……不能辜负她……
这个念头，是支撑他濒临崩溃的身体继续向前移动的唯一动力。
然而，身后的黑暗中，那股冰冷、庞大、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怖气息，非但没有因为复杂地形的阻隔而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灰袍宗师就像耐心追捕猎物的苍鹰，正从容不迫地缩紧包围圈。他显然不急于立刻击杀玄心，更像是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或者……在等玄心力竭倒地。
玄心冲进了一条堆满杂物、臭气熏天的死巷。巷子尽头是一堵两人多高的土墙，墙后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似乎是某条流经贫民区的污水渠。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真正的绝境。
玄心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他抬头望向巷口，那里被更深沉的黑暗笼罩，但那股致命的威压，正从那里缓缓渗透进来，如同无形的冰霜，冻结了巷子里的空气。
结束了么……
他摸索着怀中的油布包，触感清晰。就算死，也要毁掉这些东西，绝不能留给肃王！他运起最后一丝内力，就要震碎心脉，同时毁掉怀中之物。
就在内力即将爆发的瞬间——
巷口方向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闷哼，随即是一阵重物拖行的窸窣声，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不是灰袍宗师！是……
玄心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巷口。
一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窈窕身影，正用一把断裂的软剑支撑着地面，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进巷子。她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刺目的血痕。散乱的发丝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狼狈濒死的状态下，依然亮得惊人，死死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苏墨染！
她竟然……从废墟中爬出来了？！而且还找到了这里？！
“你……” 玄心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心痛攫住了他。
苏墨染看到玄心还活着，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释然，但随即被更深的焦急取代。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她用尽力气，朝玄心摇了摇头，又用眼神拼命示意他身后的土墙，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玄心，面对巷口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将手中半截断剑横在胸前。
她要做什么？！
玄心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要再次为他断后！用这具已经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身体！
“不……！” 玄心发出嘶哑的低吼，什么毁证自尽，什么宗师追杀，全被抛到了脑后！他不能让苏墨染再死一次！绝不能！
他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苏墨染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一片温热的黏腻，全是血！她的身体冰冷得吓人，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放开……我……” 苏墨染在他怀中挣扎，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走……墙后……有水……走……”
玄心根本不听，他红着眼睛，单手抱起她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另一只手凝聚起最后残存的所有内力，狠狠一掌拍向身后的土墙！
“轰隆！”
土墙应声破开一个大洞，外面果然是黑沉沉的污水渠，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就是现在！玄心抱着苏墨染，就要纵身跃入渠中，借水遁走！
然而——
“情深义重，令人动容。可惜，都是徒劳。”
灰袍宗师那干涩冰冷的声音，如同就在耳边响起！
巷口的黑暗如同幕布般被无形之手撕开，灰袍人那并不高大却如山岳般沉重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那里。他一步步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玄心的心脏上，让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更让玄心绝望的是，灰袍宗师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他怀中的苏墨染身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阴癸派的《天魔舞》传人……还有七煞令护体。小丫头，你的来历，比那和尚更麻烦。”灰袍宗师淡淡道，“留着你，后患无穷。既然你们如此难舍难分，那便……一起上路吧。”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没有任何光华，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被瞬间抽空、压缩，一股毁灭性的气息正在疯狂凝聚！
这一指之下，他和苏墨染，绝对尸骨无存！
玄心将苏墨染紧紧护在怀里，背对灰袍宗师，用自己身体挡住她。他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空明，唯有一个念头——至少，让她死在自己后面。
然而，怀中的苏墨染却忽然动了。
她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抓住玄心胸前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脸凑近。
玄心下意识地低头。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冰冷、柔软、带着浓重血腥味和一丝奇异甜香的唇，印上了他的嘴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