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三堂会审(1 / 2)

第一百八十章:三堂会审

晨钟未响,冬雾未散。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已然被一种无形的肃杀所冻结。青石板上凝着薄薄的白霜,映着四周熊熊燃烧的火把与灯笼,反射出冰冷而跳动的光。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广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无声肃立。最内圈是少林僧兵,棍棒如林,袈裟如云,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紧绷的肌肉和偶尔扫向场外的锐利目光,透露出他们并非仅仅是仪仗。往外,是各门各派的代表,旗帜在寒风中僵硬地垂着,来者或凝重,或审视,或带着不易察觉的算计,在火光照耀下,面色明暗不定。更外围,是被拦住的江湖散客与部分香客,引颈翘望,窃窃私语,却也不敢高声。

所有人的视线焦点,都落在广场正中央,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方圆三丈的空地上。

那里,一人独立。

玄心。

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衣,是少林最常见的粗布材质,浆洗得有些发硬,并不合身,显得有些空荡。头顶是新剃的,泛着青白色,在火光下格外醒目。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一步之遥的青石板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细微的纹路。脸上没有表情,苍白,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重伤未愈后的疲惫与虚浮,唯独不见恐惧、愤怒或乞求。

他的身形在空旷的广场中央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四周那数百道目光汇聚成的无形压力碾碎,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难以折断的坚韧。

广场北端,大雄宝殿高高的台阶之上,临时设了席位。正中,少林方丈玄慈大师端坐,身披象征方丈权威的大红织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如同入定老僧,周身却自然散发着令人心折的沉静威仪。

玄慈方丈左右,分别是戒律院首座玄苦大师,达摩院首座玄悲大师。玄苦大师面沉如水,法令纹深刻,目光如刮骨钢刀,死死锁定着场中的玄心,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个念头都剖开审视。玄悲大师则眉头微锁,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痛惜,也有深深的忧虑。

台阶两侧稍低处,设了两排座椅,坐着受邀前来的武林名宿与各大门派代表:武当执法长老云阳子,峨眉派静逸师太,崆峒派掌门师弟“铁臂苍龙”赵无极,青城派柳长风,丐帮一位八袋长老,以及其他几位声名显赫的独行高手。慈航静斋的妙音师太,独自坐在右侧最末,一身素净灰衣,手持念珠,眼帘低垂,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鼓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震散了最后一丝窃语。整个广场彻底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北风掠过殿角的呜咽。

玄慈方丈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深邃如同古井,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场中央的玄心身上。

“玄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疾不徐,如同古刹钟声余韵。

“弟子在。”玄心抬起头,目光迎向玄慈方丈,平静地回应。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陌生人。

这一声“弟子”和这不卑不亢的姿态,让玄苦大师的眉头猛地一拧,眼中厉色更盛。

“你可知,今日为何唤你至此?”玄慈方丈问。

“知道。”玄心点头,“为弟子下山以来,所行破戒之事,所涉纷乱之由,做一个了断。”

“了断……”玄慈方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转向玄苦大师,“戒律院首座,便开始吧。”

玄苦大师早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厉声喝道:“玄心!你身为少林弟子,受佛法熏陶,持戒修行!下山不过年余,却犯下累累恶行!今日天下英雄当面,你且将所犯‘杀、盗、淫、妄、酒’诸般大戒,一一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戒律之下,决不轻饶!”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森然寒意,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聚焦在玄心身上,等待着他的供述。

玄心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需要一点时间,来面对这注定艰难的陈述。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没有抑扬顿挫,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初下山,于河北边境,为救一村百姓免受邪道血祭,破杀戒,诛‘七煞门’匪徒三人。”

“后于金陵,为取肃王通敌罪证,夜探王府,遭围攻,破杀戒,伤王府侍卫七人,毙两人。”

“再于京城,为护友人,引开追兵,于街巷之中,破杀戒,毙追杀者五名。”

“又于城外荒山,为求脱身,与‘笑面佛’屠刚等人交战,破杀戒,毙三人,重伤屠刚。”

“鬼见愁峡谷前,为护马车,退强敌,破杀戒,毙匪类三人……”

他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地罗列着,精确到地点、缘由、对象、结果。没有渲染,没有修饰,更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仿佛那一次次生死搏杀,一道道染血的伤口,一条条逝去的生命,都只是冰冷清单上的一行字。

但随着他的叙述,广场上的气氛却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压抑。

起初,当他提到为救百姓而杀人时,不少人眼中还闪过一丝了然甚至赞许。但当杀戮的次数和数量被如此冷静、如此密集地呈现在面前时,那种累积的冲击力,让许多自诩见惯江湖风雨的人,都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

二十余条人命!其中或许有该杀之人,但如此数量,如此频繁……这真的还是一个佛门弟子吗?

玄苦大师的脸色随着玄心的讲述,越来越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火。“好,好一个‘血衣僧’!好一个破戒杀生!”他怒极反笑,“你口口声声为救人、为取证、为护友,我问你,佛门首戒‘不杀生’,是为何意?你心中,可还有半分对生命的敬畏?可还记得我佛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