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抬起眼,看向玄苦,眼神依旧平静,却深处似乎有微澜泛起:“弟子记得。弟子亦知,杀生是罪,是业。但……”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若见无辜妇孺即将殒命于屠刀之下,见家国山河即将倾覆于奸佞之手,见挚友同道即将覆灭于群狼之口……敢问首座,当如何?是合十诵经,祈求我佛显灵?还是紧闭山门,谓曰‘不染因果’?”
他忽然上前一步,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这一刹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起,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质询:“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金刚亦有怒目之时,菩萨亦显降魔之相。弟子所杀之人,非为私仇,非为名利,皆是为阻更大之恶,护更弱之善。若此亦是错,若见死不救、见义不为方是持戒,那这戒律,守来何用?这佛,拜来何意?!”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广场上炸开!
“放肆!”玄苦大师暴怒,须发皆张,“强词夺理!歪曲佛理!杀生便是杀生,破戒便是破戒!岂容你巧言狡辩!”
“玄心!注意你的言辞!”玄悲大师也沉声喝道,眼中忧虑更甚。
台下更是哗然一片。
“说得好!杀该杀之人,有何不可?!”有热血年轻的江湖客忍不住低声喝彩。
“胡闹!佛门戒律,岂是你能妄加评断的?!”
“此子已入魔道!心中毫无敬畏!”
“可他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瞬间交织,原本肃杀的气氛变得混乱而激烈。
玄心却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垂下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姿态,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诘问并非出自他口。
玄慈方丈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抬手,虚按一下。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威压悄然弥漫,让广场上的嘈杂迅速平息下去。
“杀戒之事,暂且搁置。”玄慈方丈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玄心,你与魔教圣女苏墨染之事,以及前朝龙脉图之传闻,又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比杀戒更加敏感,更加致命。
所有人的耳朵再次竖了起来。
玄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提及苏墨染,他平静的面具下,终究难以完全掩盖那细微的波澜。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苏墨染施主……确是魔教中人。”他最终缓缓道,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弟子与她,相识于江湖,彼此曾患难与共,她……于弟子有救命之恩。弟子与她,确有……私交。但弟子可立誓,从未与魔教有过危害武林、危害天下之共谋。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私交!救命之恩!这两个词,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与魔女有私交,这本身就已触犯了正邪不两立的江湖铁律!
“至于龙脉图……”玄心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托起,“此物乃弟子偶然得之,真伪莫测。弟子深知其牵涉甚广,不敢私藏,愿当场呈出,交由方丈师父与天下英雄共同勘验处置。”
一名戒律院弟子快步上前,接过油纸包,小心检查后,呈给玄慈方丈。
玄慈方丈打开,与身旁的玄悲大师一同观看。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充满贪婪、好奇、审视的眼睛,沉声道:“此图笔法古奥,所绘山川,与古籍所载前朝龙脉之说,确有形似之处。然,是否确为真品,是否藏有玄机,非一时可辨,需仔细查证。”
他没有断言真假,但这番话,已等同于确认了玄心确实身怀可能与“龙脉图”有关的物品!
“果然在他身上!”
“交出来!由武林公议!”
“此等神物,岂能由少林独揽?!”
“玄心,你还有何话说?!”
质问与索求之声,如同潮水般再次涌起,这一次,甚至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急切!龙脉图的诱惑,显然比单纯的破戒杀生或结交魔女,更能撩动人心深处的欲望。
玄心看着那些骤然变得炽热甚至狰狞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寒。他知道,无论自己认罪与否,辩解与否,一旦与这虚无缥缈的“龙脉图”扯上关系,便已身不由己地成为了漩涡的中心,成为了无数野心与贪婪的靶子。
他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
是非,功过,解释,辩白……在此刻,似乎都已失去了意义。
他站在那里,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孤舟,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或者……风暴的彻底降临。
大雄宝殿的阴影,在初升的冬日微光中,缓缓拉长,一点点地,即将吞没广场中央那孤立的身影。
一场决定他命运的公审,核心的质询已然完成,而最终的判决,即将在方丈与三位首座,以及这天下英雄无形的注视与压力下,艰难地做出。
空气,绷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