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路”带来的不仅是盐茶布匹,更是信息的流动与外界的窥探。
那支与玄心交易过的陇西商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关于“葬佛原深处有一处修行者聚居地,能产出上好戈壁药材,尤其是一种罕见金疮药主料‘石髓衣’”的消息,开始随着驼铃声和酒肆闲谈,在几条戈壁商道和小型边镇间悄然扩散。
起初,这只是商人们口耳相传的“货源”信息。但随着提及次数的增多,一些附加的细节也被添油加醋地描绘出来:领头的是个武功高强、来历神秘的光头僧人;手下有残疾军汉、落魄书生、还有一位擅长药草的少女;他们似乎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那片地方被他们自己称为“菩提净土”……
“菩提净土”这个名字,开始在一些特定的人群中,激起涟漪。
首先对此产生兴趣的,是那些与佛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因各种原因不被正统接纳,或自觉走投无路的人。
在第一次成功交易约两个月后,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赵铁柱的了望哨再次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这次不是商队,而是三个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僧不像僧、俗不像俗的人影,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艰难地向营地方向挪动。
收到信号,玄心带着赵铁柱和已经恢复了大半、棍法初成的癞头僧前往查看。
靠近后,才发现是两男一女,皆已到了强弩之末。
两名男子,一人年纪较大,约莫五十许,面容枯槁,身穿一件几乎烂成布条的灰色僧衣,但并非少林制式,更像是某个不知名小庙的服饰。他一条腿似乎有旧伤,行走不便。另一人则年轻些,三十出头,身材干瘦,眼神闪烁,穿着一身脏污的短打,头上却有戒疤,腰间却别着一把剔骨尖刀,气息驳杂,似僧似屠。
那名女子则更显凄惨,二十多岁年纪,面容姣好却苍白憔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约莫三四岁的男童。她眼神麻木,只有在看向怀中孩子时,才会流露出一丝撕心裂肺的痛楚。
看到玄心三人持械而来,那三人俱是吓得一哆嗦,年长僧人和抱孩子的女子下意识地就要跪倒,那带刀的青年则眼神一厉,手握住了刀柄,却又因虚弱和对方明显不好惹的气势而松开了手。
“你……你们……可是‘菩提净土’的……大师?”年长僧人鼓起勇气,嘶哑着声音问道,眼中充满了希冀与恐惧。
玄心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在那带刀青年和女子怀中的孩子身上多看了几眼,平静道:“是。你们是何人?为何来此?”
年长僧人闻言,顿时老泪纵横,扑通跪倒在地:“贫僧……贫僧法号‘慧明’,原……原是河西‘小雷音寺’的知客僧……因……因寺中住持与地方豪强勾结,强占民田,贫僧……贫僧看不过眼,多说了几句,便被污蔑偷盗寺产,打断了一条腿,赶了出来……流落至此……听闻……听闻此地有‘净土’,收容无家可归的僧侣,特来……特来投奔!求大师收留!” 说着连连磕头。
那带刀青年犹豫了一下,也单膝跪地,闷声道:“俺……俺叫‘王屠子’,以前在镇上杀猪的……后来……后来俺娘病重,没钱抓药,俺……俺偷了东家一副猪下水去卖,被发现了,要送官……俺失手打伤了人,逃了出来……没地方去,听说这里……不问出身,只要心善,就……就想来碰碰运气。” 他话语粗直,眼神却不敢与玄心对视。
那女子只是抱着孩子默默流泪,哽咽道:“民女……李氏,河西人氏……丈夫被拉去戍边,死在了外面……婆家嫌俺生的是女儿,把俺赶了出来……带着孩子逃荒,女儿……女儿在路上病死了……就剩这苦命的根儿,也快不行了……求……求菩萨们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吧!” 她已泣不成声。
三个人的说辞,真伪难辨,但那份走投无路的绝望与凄惨,却是实实在在的。
玄心沉默片刻,对赵铁柱道:“铁柱,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无兵刃暗器,有无明显疫病。”
赵铁柱上前,依言检查。除了王屠子那把剔骨尖刀(已收缴),三人身上别无长物,只有一些干硬的饼渣和破碗。孩子气息微弱,额头滚烫,确是病重。
“先带回营地。”玄心最终道。不管真假,人命关天,尤其是那孩子,不能见死不救。至于他们的去留,观察后再做决断。
回到营地,阿秀立刻接手了病重的孩子。她检查后,判断是长期饥饿劳累导致的风寒入体,加上戈壁恶劣环境,已转为肺炎,情况危急。她立刻动用百草园中最好的消炎草药和萧忘书所赠丹药中剩余的一点边角料,配合“拈花拂穴手”刺激穴位,全力救治。
柳秀才安排慧明和王屠子暂时休息,给他们食物和水,同时仔细询问他们的来历和一路见闻,试图从细节中判断真伪。
玄心则坐镇主屋,听取柳秀才的初步汇报。
“慧明所说‘小雷音寺’,地图上确有其标记,位于河西某处。其所述住持恶行,与近来一些边地传闻有吻合之处,但无法核实。他腿上旧伤确是棍棒殴打所致,时日不短。”柳秀才低声道,“王屠子所言粗鄙,但观其手上老茧和身上淡淡腥气,确是常年操刀之辈。其偷窃伤人逃逸之事,亦无从查证。至于李氏……其悲恸之情,不似作伪,怀中孩儿病重垂危,更是做不得假。”
玄心点头。乱世之中,真真假假本就难辨。净土初立,首要的是人心与秩序,其次才是甄别。只要不是大奸大恶、心怀叵测之徒,给一条生路,观察其言行,再做定夺,亦无不可。
阿秀的医术和丹药起了作用。经过一夜抢救,那孩子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算是保住了。李氏跪在阿秀面前千恩万谢,恨不得磕头磕出血来。
次日,玄心将三人叫到讲经台前。
他重申了“心向菩提,不拘形骸;护生止杀,即为修行”的根本规训,并明确告知:“入我净土,须守规矩,自食其力。过往是非,暂且不论,但若日后在净土之内行恶,或与外界勾结危害净土,定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