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规模初具,人口激增带来的喧嚣与活力尚未完全沉淀,紧张与戒备的气氛却已悄然弥漫。赵铁柱禀报的外围窥探痕迹,如同悬在众人心头的阴霾。玄心加紧了备战与整训,前往黑石山的计划也提上日程。
然而,就在玄心准备亲自带队出发黑石山的前一日清晨,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在某种宿命情理之中的“访客”,孤身一人,如同从戈壁晨雾中凝结而出,出现在了净土营地之外。
那时,营地的晨课刚刚开始。近四十人聚集在扩建后的讲经台前,在慧明的带领下,齐声念诵着简化过的“心向菩提”训和静心经文。声音虽参差不齐,却汇成一股微弱却虔诚的气流,在讲经台那玄妙“场”的加持下,竟隐隐有几分庄严气象。
玄心立于台上,并未领诵,只是闭目静立,感受着这股汇聚的“愿力”与营地生机勃发的气息交融,体内的荒芜之力似乎也随之缓缓流转,与这片土地的联系愈发紧密。
突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营地入口方向。
几乎同时,负责外围警戒的赵铁柱也发出了急促而低沉的警示哨音!
晨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顺着玄心的目光望去。
只见营地那简陋的、由削尖木桩和荆棘构成的寨门外,约十丈远的沙地上,静静站立着一道灰色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纤尘不染的灰色僧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冰冷似玉,眼神清澈澄净,却又仿佛蕴藏着古井寒潭般的深邃与疏离。正是自少林一别后,便再无音讯的律宗佛子——净言!
他孤身一人,未带任何行囊兵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身后无垠的戈壁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地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孤高气质。晨风吹拂着他灰白的僧衣下摆,猎猎作响。
“是……是那个冷面和尚!”阿秀认出了净言,下意识地抓紧了玄心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她记得在少林时,这个和尚曾与玄心激烈辩论,立场截然不同。
癞头僧、赵铁柱等人则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兵刃。营地中其他新来者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被净言那独特的气场所慑,纷纷噤声,不安地张望着。
玄心脸上并无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早就料到,净言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个时候出现。
玄心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独自走下讲经台,缓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寨门之内,隔着那道简陋的屏障,与净言遥遥相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净言法师,别来无恙。”玄心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阿弥陀佛。”净言合十还礼,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如同玉石相击,“玄心师兄,不,如今该称玄心宗主了。看来,你这‘菩提净土’,倒是经营得有声有色。”
他的目光扫过玄心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初具规模的简陋建筑、以及讲经台那隐约散发出的特殊气息,眼中古井无波,却似乎将这所有景象都印入了心底。
“荒野求生,众人拾柴而已。”玄心淡淡道,“不知法师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净言直视玄心,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那清冷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入营地每一个人的耳中:
“贫僧此来,别无他事,只为‘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四字,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净言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玄心,你于少林之时,便以‘破戒’为名,行离经叛道之事,混淆戒律与慈悲,鼓吹‘红尘道场,烦恼菩提’之歪理。今日,你更于此荒僻之地,聚拢流民,自立门户,号为‘净土’,传授你那套不佛不魔、不伦不类的‘道’。此等行径,已然不仅仅是个人修行之偏,更是惑乱人心,动摇我佛门正法根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代表着某种“正统”与“法度”在发声。
“佛门广大,普度众生,然亦有正法邪法之分,清流浊流之别!”净言上前一步,灰衣无风自动,“你所行之道,看似悲悯,实则已堕‘方便出下流’之魔障!以破戒为荣,以杀生为护生,以妄念为菩提,长此以往,非但不能度人,反会引人入邪,造无边恶业,毁谤正法!”
他猛地抬手指向玄心身后的众人,尤其是那些新投奔来的、形色各异的面孔:“你看他们!有破戒僧,有逃亡徒,有负罪者,有流亡人!你以‘不拘形骸’之名,将他们聚拢,传授你那套东西,岂不是将他们心中的魔障与罪业,视为修行资粮?岂不是在助长他们的我执与妄念?此非慈悲,实乃大恶!”
这番指控,严厉至极,直指玄心净土的根本理念和存在基础。营地中不少人闻言,脸色变幻,尤其是那些心中本就对自身过往有愧或有疑的新来者,更是惴惴不安。
玄心静静听着,脸上依旧平静。他知道,净言此番前来,绝非简单的拜访或指责,而是带着明确的“道争”目的。
果然,净言说完,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玄心,发出了最终的挑战:
“玄心!你既以‘佛理’立此净土,传播你那套‘道’,便应有承受正法诘问的觉悟!”
“今日,贫僧便以律宗弟子身份,与你在此‘葬佛原’上,于你这讲经台前,进行一场‘纯粹的佛理辩难’!”
“不涉武力,不论过往,只辩佛理根本,法义真伪!”
净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若你辩败,证明你那套‘破戒菩提道’实为歪理邪说,惑乱人心——则请你即刻解散这‘菩提净土’,遣散众人,自此封口,不再传播此等谬论!”
“若贫僧辩败,自当承认你之道或有可取之处,即刻离去,绝不再对此净土之事,多置一词!”
“玄心!你可敢应战?!”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营地内外轰然炸响!
纯粹的佛理辩难!以净土存亡为赌注!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玄心身上。阿秀小脸煞白,紧紧攥着拳头。癞头僧急得抓耳挠腮。赵铁柱眉头紧锁。柳秀才面露忧色。新来的众人更是惶惶不安,他们刚找到一处安身之所,难道就要因为一场辩论而烟消云散?
净言孤身一人,立于风沙之中,灰衣飘飘,眼神坚定而冰冷,等待着玄心的回答。他显然是有备而来,要在这玄心一手建立的“道场”上,以他最擅长的“法理”,进行一次终极的“破妄显正”!
压力,如山般压向玄心。
答应,则净土命运系于一辩,胜负难料。净言乃律宗佛子,精研戒律经典,佛理修为深不可测,在纯粹的理论辩难上,玄心并无必胜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