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答应,则等于示弱,承认自己之道经不起正统诘问,净土人心必将动摇,外界更会传为笑柄,所谓“正道”也将失去立足的底气。
这是阳谋,也是净言对他自身理念的坚守与对玄心之道的终极质疑。
玄心沉默着。
他看着净言那双清澈却固执的眼睛,看着营地中众人或担忧、或期待、或茫然的目光,又感受着脚下这片他亲自带领众人开垦、建设的土地,以及识海中那艘在荒芜“苦海”中艰难前行的“愿力之舟”。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与讲经台、与这片土地产生了共鸣: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我接受你的挑战。”
玄心目光迎上净言:“佛理辩难,正当其时。此地为‘葬佛原’,我之讲经台前,正可为我等之道,做个见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辩难规则,需由你我共同商定,公平公正。时间,便在明日日出之时,如何?”
净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玄心答应得如此爽快,而且主动提出制定公平规则。他略一沉吟,点头道:“可。便定在明日日出。规则,可于辩前议定。”
“既如此,”玄心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法师远来是客,请入内暂歇。辩难之事,稍后再议。”
净言却摇了摇头,清冷道:“不必。辩难在即,入你营中,恐生瓜田李下之嫌。贫僧自会于营地之外寻一处静地调息,明日日出,准时赴约。”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玄心合十一礼,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向着不远处一处背风的岩壁走去,盘膝坐下,闭目入定,竟真的不再理会营地众人。
玄心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光芒闪动。净言的执着与“洁癖”,依旧如此。
他转身,面对营地中鸦雀无声的众人,朗声道:“诸位都听到了。明日日出,我将与律宗净言法师,于此讲经台前,进行佛理辩难。”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沉稳有力:
“此辩,关乎净土理念之根本,亦关乎诸位去留之选择。”
“我既立此净土,传此道,便有责任向天下阐明其理,接受一切诘问。”
“明日之辩,无论胜负,皆是我等求道途中必经之考验。”
“尔等不必惊慌,各司其职,静观其变即可。”
“信我者,留;疑我者,明日之后,可自行抉择去留,净土绝不强留,亦不阻拦。”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回主屋。留下身后一片议论纷纷、人心浮动的营地。
阿秀、癞头僧、赵铁柱、柳秀才等核心成员连忙跟了进去。
“玄心大哥!那个和尚一看就很厉害,你……你有把握吗?”阿秀焦急地问。
“大师,要不……要不咱们……”癞头僧想说些狠话,却又觉得不妥。
赵铁柱沉声道:“宗主,是否需要我们做些准备?万一那和尚辩不过,恼羞成怒……”
玄心摆摆手,打断他们:“净言此人,虽固执,却重戒律,讲规矩。既是‘纯粹的佛理辩难’,他便不会动用武力,也不会耍弄阴谋。这是他的‘道’。”
他目光深邃:“此辩,避无可避。既是他对我之道的诘问,亦是我梳理自身理念、印证道心之机。胜败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清,我们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能否立得住脚。”
“你们要做的,是稳住营地,安抚人心。尤其要留意,是否有宵小之辈,想趁机生事。”
众人见玄心如此镇定,心中稍安,领命而去。
玄心独自坐在主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了识海深处。
那艘“愿力之舟”静静漂浮在由荒芜之力、业火、佛性、魔气以及净土众人汇聚的微弱“愿力”所构成的混沌“苦海”之上。
明日之辩,便是要以这艘“舟”所承载的“道”,去迎接来自“正统戒律”之舟最猛烈的风浪冲击。
是舟覆人亡,还是破浪前行?
一切,皆在明日朝阳升起之时。
而此刻,营地之外,闭目调息的净言,心中亦非表面那般平静。玄心那坦然接受挑战的态度,以及这营地中虽然简陋却生机勃勃、隐隐有种奇异“场”的景象,都在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明日之辩,对他而言,同样是一场对自身坚守之“道”的叩问与锤炼。
葬佛原的夜,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
两股截然不同的“道”的暗流,在这片荒原之上,悄然碰撞、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