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言的逻辑无懈可击,经典信手拈来,构筑的理论大厦巍峨庄严。
玄心的论据则更贴近地面,充满生命的痛感与抉择的艰难,虽不似净言那般“正统”,却更能撼动在场许多经历过苦难者的心。
第二日,辩论继续。
净言转变策略,开始深入剖析“戒、定、慧”次第,以及“破戒”对修行者心性的具体危害,引用了大量高僧大德因破戒而坠落的案例,试图从修行实效上驳倒玄心。
玄心则坦然承认破戒对心性的潜在危害,但他强调,净土有其独特的“修行场”——讲经台宁心、集体劳作磨性、护生规训正念,更重要的是,他正在尝试建造的“业火窟”,正是为了以可控的方式,让成员直面心魔、消磨业力。他将自己的“道”描述为一条更险峻、却也可能直指人心的“非常道”,适用于这些已经在红尘中“破戒”或背负罪业、无法走寻常路的“非常人”。
第三日,辩论进入白热化。
净言抛出终极问题:“纵如你言,你之道有其‘非常’之处。然,你如何确保,这‘不拘形骸’之口子一开,不会最终滑向彻底的无序与魔道?你之‘净土’,又如何保证永远是你所设想的‘护生止杀’之地,而非藏污纳垢、弱肉强食之魔窟?若无绝对戒律约束,仅凭你一人之理念与威望,能维系多久?”
这个问题,直指净土最根本的隐患——缺乏刚性制度保障,过度依赖领袖个人。
玄心沉默了很久。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终于,玄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无法保证。”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连净言都愣住了。
“是的,我无法保证。”玄心重复道,目光坦诚而沉重,“净土之路,本就是一条探索之路,一条在血火与黑暗中寻找微光之路。它没有现成的完美蓝图,没有亘古不变的铁律可以照搬。”
“我能保证的,只有两点。”
“第一,我在此立誓,只要我玄心一息尚存,必以身作则,坚守‘护生止杀’之根本,导人向善。若我偏离此道,或无力维系,则净土合该解散,我亦无颜存世。”
“第二,净土之规训,非我一人之规训,而是所有愿留于此地、认同此道者,共同守护、共同完善的‘契约’。 它不是冷冰冰的条文,而是活生生的、在每日的劳作、讲经、互助、乃至冲突与解决中,不断生长的‘活的规矩’。它的维系,靠的不是我一人,而是在场诸位,以及未来每一位加入者的‘愿力’与‘共识’。”
他看向台下众人,目光从阿秀、癞头僧、赵铁柱、柳秀才,扫过慧明、王屠子、李氏,以及所有新老面孔:
“净土能否存续,不在于我玄心一人的辩才或武力,而在于你们——每一位选择留下的人,是否真的认同‘心向菩提,护生止杀’,是否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和行动,去建设、去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栖身之地,去将心中的‘烦恼’,转化为护佑同道的‘菩提’。”
“这条路,很难,很险,没有保证。”
“但,这或许就是我们在经历了那么多失望与不公之后,所能抓住的、唯一真实的、可以自己亲手去创造的……‘希望’与‘道’。”
玄心说完,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坐回蒲团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戈壁的风,呼啸着吹过。
净言怔怔地看着玄心,又看看台下那些因为玄心这番话而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散发出一种奇异光彩的众人,心中那座由纯粹理性与戒律构建的坚固堡垒,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缝隙,有滚烫而复杂的现实洪流,汹涌而入。
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无数精妙的经典论据和逻辑陷阱,却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眼前这些人,以及玄心所要面对和承担的,究竟是怎样的重量。
三天的激烈辩论,在这一刻,似乎有了结果,又似乎……才刚刚开始。
净言缓缓站起身,对着玄心,深深一揖。
没有宣布胜负。
只是用前所未有的复杂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玄心宗主……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然后,他转身,步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独自走向戈壁深处,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留下讲经台上静坐的玄心,以及台下久久无法回神、心潮澎湃的净土众人。
戈壁论道,尘埃暂定。
而净土的“道”,在这场与“正统”的正面交锋与拷问中,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坚韧,也更深地……扎根于这片土地与人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