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南方总被蝉鸣泡得发胀。我蹲在火锅店后院翻晒辣椒时,阿浩举着个陶瓮从仓库里钻出来,瓮口的红布绳浸着酒气——那是去年收的青梅泡的酒,他说要等立秋那天开封,给街坊们做谢礼。
然哥,张律师的信。火狐狸踩着木梯摘丝瓜,竹篮晃悠着撞在晾衣绳上,蓝印花布衫像只展翅的蝴蝶,邮局说从省城转来的,盖了三个邮戳。
信封边缘磨得发毛,邮票上的牡丹被雨水泡得发皱。我拆信时,指腹蹭过封口处的火漆印,是张律师那枚刻着字的印章——三年前他递给我辩护委托书时,也是用这枚印泥封的口。
眼镜蛇案牵扯出批陈年账,火狐狸凑过来看,指尖点着信纸末尾的字迹,说当年虎爷的账本在省档案馆,让咱们留意个叫的人。
我手里的辣椒突然掉在竹匾里。老鬼是当年龙虎帮的账房先生,据说左眼是玻璃珠子,总爱往账本里夹晒干的桂花。三年前码头火拼那晚,有人看见他揣着个紫檀木匣子,消失在货轮的浓烟里。
傍晚收摊时,修鞋摊的老李突然敲着马扎过来,半导体里的评书还在咿咿呀呀响。然小子,今天有个独眼龙来修鞋。他往烟锅里塞着烟丝,火星子落在磨得发亮的马扎上,鞋跟里藏着张纸条,写着八月桂开
火狐狸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啪嗒掉在柜面上。我望着巷口那棵老梧桐树,树影里的杂货铺亮着灯,王婶正踮脚够货架顶层的酱油瓶,林小梅的缝纫机哒哒声混着黄梅戏飘过来,像串浸了蜜的佛珠。
深夜清点仓库时,刀疤脸突然在堆麻袋后面摸出个铁盒,锁孔锈得像块老骨头。前几天翻辣椒时踢到的,他往锁眼里灌菜籽油,看着像老物件。
盒子打开的瞬间,股陈腐的霉味混着桂花香飘出来。里面铺着层褪色的红绒布,放着本线装账册,纸页边缘蜷曲如枯叶,首页画着条盘踞的龙,龙眼用朱砂点着——是虎爷的账本,当年聚义堂的弟兄们翻遍码头都没找着的东西。
这页有字。火狐狸用竹镊子夹起张泛黄的纸,上面的毛笔字歪歪扭扭,老炮儿的名字。
墨迹被水洇过,两个字旁边画着朵桂花,花瓣上的朱砂还没褪尽。我突然想起老炮儿总爱在账本里夹桂花,说这样账目清,心也净。那年冬天他教我记账,煤炉上的牛肉汤咕嘟着,他的老花镜滑在鼻尖上,像片融化的雪。
三天后的清晨,阿杰骑着刚修好的摩托车冲进巷口,车斗里的铁皮桶叮当乱响。然哥,城外苗圃的老张说,有人买了十斤桂花苗,要种在档案馆后墙。他抹着脸上的汗,机油在鼻尖画出道黑印,那人左眼戴着眼罩,付账用的是旧版纸币,编号跟老李修的鞋里的纸条对得上。
火狐狸正在院子里晒玫瑰酱,玻璃罐里的花瓣突然晃出涟漪。我望着西厢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瘸子正趴在桌上给刀疤脸缝补被钩破的袖口,针线在布面上走得歪歪扭扭,像当年老炮儿教我们认的账本符号。
立秋那天,街坊们聚在火锅店后院喝青梅酒。阿浩举着陶瓮往粗瓷碗里倒酒,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青梅,像群蜷着身子的小鱼。王婶端来刚蒸的桂花糕,老李的半导体里正播着武松打虎,卖花的老太太往每个人鬓角插着桂花,香气缠着蝉鸣往人骨头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