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七月，大雨连绵。
尚书省值房内，李默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急报，眉头紧锁。兵部侍郎满头是汗地站在堂下：“李相，关中至幽州官道，因连日暴雨，八处桥梁冲毁，三十余里路基塌陷。原定本月运往营州的二十万石军粮、五千套新甲，现全部困在华州、同州，动弹不得！”
“预计延误多久？”李默沉声问。
“若按旧法征调民夫抢修，至少需两月……这还只是这一段。据各州来报，河东、河南通往幽燕的主要官道，均有不同程度的损毁。秋雨若再持续，延误只会更久。”
两月？李默心中一凛。东征筹备正处关键，军械改制、水师训练、粮秣囤积环环相扣。道路一断，如同血脉阻塞。
他立即起身：“备马，去工部。传石磊、户部尚书戴胄、工部尚书段纶，政事堂议事！”
半个时辰后，政事堂内气氛凝重。
段纶摊开一张大唐主要官道图，上面用朱笔圈出多处损毁标记：“……自前隋以来，官道多年失修，多以上石夯实，遇此连绵大雨，极易冲垮。此次延误，非偶然也。”
戴胄翻着账册：“若全面大修，按以往标准，仅关中至幽州这条主干道，所需民夫二十万，钱粮不下百万贯。如今东征在即，各处用钱如流水，国库虽丰，亦恐捉襟见肘。”
石磊刚从军器监赶来，闻言道：“军工改制正需大量关中精铁、河东焦炭，道路不畅，原料输送也受影响。”
李默静听完毕，走到地图前，手指沿那条红线——长安、洛阳、汴州、幽州——缓缓划过。
“诸位，修补旧道，乃治标不治本。”他声音沉稳，“今日修好，明日大雨，照样冲毁。且旧道狭窄，车马交错艰难，日行不过百里，运力有限。若十万大军东征，百万石粮秣转运，靠这样的路，要运到何时？”
段纶苦笑：“李相，修筑更坚固宽阔的新道，耗费更巨，时间也更长……”
“所以，我们要换一个思路。”李默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不单是修一条‘路’，更是建一条‘财路’。”
“财路？”戴胄疑惑。
“正是。”李默展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草图，上面画的并非简单道路，而是由宽阔主道、沿途驿站、货栈、集市甚至小型码头组成的网络，“我将其称为‘官道经济’。具体而言：由朝廷主导，颁布统一极高的筑路标准——路基须夯土三尺，上铺碎石，再覆以混合石灰的‘三合土’，道旁挖设排水沟渠。道路宽度需容四辆马车并行，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桥梁需为石拱或坚固木石结构。”
段纶倒吸一口凉气：“李相，此等标准，耗资恐是寻常修路的数倍！”
“所以，钱不能全由国库出。”李默指向草图沿线标注的“股”字，“朝廷以道路沿线官地、部分钱粮、及未来三十年‘过路费’收取权作股本，公开向民间募集资金。凡出资者，按份额持有‘官道股权’，道路建成后，过往商旅车辆需缴纳定额通行费，所收费用，扣除维护成本后，按股分红。”
堂内一片寂静，旋即哗然。
戴胄急道：“向民间集资？还要收费？此乃与民争利，恐遭物议！且商人重利，岂肯投资此等耗时耗力之事？”
“非与民争利，乃与民共利。”李默早有预料，“戴尚书，商人为何重利？因为有利可图。我们便给他们一个稳定、长远的利。试想，一条平整宽阔、风雨无阻、直通边关的官道，能将货物运输时间缩短一半，损耗降低七成，对于行商之人，价值几何？他们岂会不愿为这样的路掏钱？更何况，还能从中分红。”
他继续道：“此举好处有三：其一，不动或少动国库正项钱粮，便能启动浩大工程；其二，民间资本注入，工程速度与质量必有保障，因股东自会监督；其三，道路通畅后，商贸必然繁盛，沿途驿栈、货栈、集市兴起，百姓可得生计，朝廷可增商税，此乃长久之利。”
石磊若有所思：“相爷，此策似与山东、关中之改革一脉相承，皆是‘官民合营，利益共享’。”
“不错。”李默点头，“且此次，我们可优先让山东、关中那些已在工坊、货栈中获利的世家商贾参与。他们资金充裕，尝过甜头，更易接受。朝廷只需把住标准、审计、法度即可。”
段纶仍觉不可思议：“过路收费……自古官道皆任通行，此法闻所未闻。”
“自古亦无火炮战船，无‘贞观制式’。”李默语气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东征事大，道路乃血脉，血脉不通，万事皆休。此策，我即刻面陈陛下。”
甘露殿内，李世民听罢李默奏陈，良久不语。他走到殿外廊下，望着檐外如注的暴雨。
“道路冲毁，军需延误，朕已知晓。”皇帝声音沉凝，“你所言‘官道经济’，朕听来，确是大胆。向民间集资修路，还要收费……御史台那帮人，怕是要骂你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李默躬身：“陛下，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亦需非常之策。今国库虽丰，然东征耗用如海，需留足余地。若能用民间之财，成朝廷急务，且利在长远，何乐不为？至于‘与民争利’——道路畅通，商贸繁荣，税源广开，朝廷与民，实为共利。臣恳请，先于最急迫的‘长安-洛阳-汴州-幽州’一线试行。若成，可推及全国。”
李世民转身，目光如电：“你需要朕做什么？”
“三道旨意。”李默早有准备，“第一，明旨修筑‘东征驰道’，定下最高营造标准。第二，准许设立‘官道营造司’，专司此事，并特许其以未来收费权为抵押，公开募股。第三，请陛下于朝会时，定下基调，平息非议。”
“募股之资，若不足呢？”
“朝廷以沿线官地、及内帑拨付部分钱粮为底股，确保工程启动。臣有把握，山东、关中新富之商贾，必会跟进。”
李世民沉吟片刻，终于拍案：“好！朕便给你这道旨意！但李默，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道路必须在明年开春前，至少畅通至幽州！这是军令！”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