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它说,“但协议……锁着。观测者……不允许。它要……看着。永远看着。”
说完,它不再动弹,重新陷入那种半生半死的静止状态。
阿莱克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闸门。苏锦跟上,手轻轻按在他的防护服手臂上:“你确定要继续?那个观测者……听起来并不友善。”
“但它也没有攻击我们。”阿莱克西说,“而且,它停止了融合体对我们的追击。它有交流的意愿——以它自己的方式。”
闸门已经变形,卡死在半开状态。他们侧身挤过缝隙,进入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通道壁面光滑,不是残骸材料,而是某种人工建造的、泛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材质。通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嵌入墙体的光质符号,符号的样式古老而简洁,阿莱克西认出那是“摇篮”早期文明使用的通用逻辑语。
“我们正在进入废墟最核心的建筑部分。”碎片分析,“材质年代测定显示,这些结构比周围残骸古老得多——可能是熔炉建立前就存在的原生设施。”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门扉。门扉由两半组成,左半是秩序风格的几何分割图案,右半是织梦者风格的流动曲线纹路。两半门扉在中间对接,对接处并非严丝合缝,而是留有一道扭曲的、仿佛撕裂后又强行黏合的疤痕。
门扉微微开启一条缝隙,仅容一人通过。从缝隙内,透出稳定的、柔和的白色光芒。
而那无所不在的“注视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阿莱克西回头看向小队成员:“我先进去。苏锦跟我一起,其他人守在门外,保持警戒。”
护卫队员点头,迅速建立防御阵型。李启动便携式屏障发生器,在门外交织出一道半透明的规则力场。
阿莱克西与苏锦对视一眼,两人并肩,侧身挤入门缝。
门后的空间,出乎意料的……简洁。
这是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没有任何设备或装置,只有一片平坦的、发出柔和白光的 floor。天花板是纯净的黑色,如同夜空,上面点缀着无数细微的光点,仿佛星辰。大厅的圆形墙壁是半透明的,透过墙壁能看到外面脓血湖的模糊景象,以及那些在远处徘徊的融合体阴影。
而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前一秒,它像是一个由无数光丝编织成的人形轮廓;下一秒,它散开成一片旋转的符号云;再下一秒,它凝聚成一团静谧的、深不见底的黑。它的“存在状态”在不断变化,但变化中又有一种奇异的、稳定的节奏感,如同呼吸。
当阿莱克西和苏锦踏入大厅时,那团存在稳定了下来,化作一个简单的、中性的光之人形。它没有五官,没有性别特征,只是一个发光的轮廓。
然后,那个在所有人意识深处响起过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再是叹息,而是清晰的、平稳的、却又浸透着无尽疲惫的“话语”:
“你们来了。平衡者,与他的心镜守护者。”
声音直接响彻意识,不通过空气,不通过任何介质。
阿莱克西稳住心神,回应道:“你是沉默观测者?”
“我是那个启动了‘永恒静默协议’的存在。观测者……是后来者给我的称呼。我接受。” 光之人形微微颔首,“我已经观察你们从进入熔炉区域开始的每一步。你们的谨慎,你们的共情,你们对痛苦记忆的承受……还有你体内那个有趣的小东西。”
它指的是祭司碎片。阿莱克西能感觉到碎片在他的意识中骤然紧绷,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你为什么要观察?”苏锦问,“为什么要启动静默协议,把那些……存在困在痛苦中?”
光之人形沉默了片刻。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巨大、无可挽回的错误。”
它“走”向墙壁,墙壁变得完全透明,显露出外面脓血湖和无数融合体的全景。
“双生熔炉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构想。我是‘摇篮’早期的协议架构师之一,持戒人与织梦者理念冲突的见证者与……厌倦者。我看够了无休止的争论,看够了双方都坚持自己才是‘正确’的傲慢。所以我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如果我们能创造一种‘元协议’,一种能同时包容秩序与可能性、规则与流动的超级框架呢?”
它的光之手抬起,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结构图。
“我设计了熔炉。我说服了双方最顶尖的智者参与。最初的进展似乎很顺利——我们确实在技术层面实现了力量的交织。但我忽略了一点:技术的交织不等于理念的融合。”
光之人形的轮廓波动起来,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当第一例深度融合体出现排异反应时,我选择了忽略,认为那只是过渡期的不适。当逻辑冲突指数开始飙升时,我加强了约束力,认为只要力量够强就能压制矛盾。我太执着于‘证明自己是对的’,以至于看不到正在发生的灾难。”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
“崩溃的那一刻,我就在中央控制室。我看着那些曾经满怀希望的脸孔在矛盾中扭曲、破碎、变成无法定义的存在。我听着无数的尖叫、质问、诅咒。而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大厅的光线暗了一瞬。
“最后关头,我启动了唯一还能运行的协议:‘永恒静默’。这不是治愈协议,甚至不是终止协议——它只是一个强行‘暂停’的按钮。它将整个熔炉区域的存在状态锁定在了崩溃的瞬间,阻止了矛盾的进一步扩散,但也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未完成、所有的悬置状态……永恒化了。”
光之人形转向阿莱克西。
“我把自己也锁了进来。作为协议的启动者,我成为了协议的‘核心节点’与‘永久观测者’。我的存在维持着静默场的稳定,而我必须永远看着这一切,作为对我的错误的惩罚,也作为……一种扭曲的守望。”
阿莱克西感到胸口发闷。他理解了那种疲惫与悲哀的来源——这不是恶意的囚禁,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目睹自己的理想酿成灾难后,能想到的最残酷的自我惩罚。
“但那些融合体……它们还保留着攻击性。”阿莱克西说,“它们试图捕获我们。”
“那是静默协议的副作用。” 观测者解释,“协议锁定了它们的存在状态,但也固化了它们崩溃前最后的‘行为模式’。对大多数融合体而言,崩溃前的那一刻,它们正执行着‘捕获样本进行融合分析’的指令。所以这个指令被永久刻印,成为了它们如今的本能。”
它停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控制它们。至少在静默场范围内。所以我让它们停止了攻击——因为你们不同。你,平衡者,你身上有某种……可能性。”
“可能性?”阿莱克西皱眉。
“我的静默协议不是永久有效的。” 观测者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希望”的微弱波动,“它的能量在缓慢衰减。根据计算,最多再有三个标准纪年,协议就会彻底失效。届时,所有被锁定的矛盾将一次性爆发,这片区域,乃至整个规则废土,都可能被彻底湮灭。”
它飘近阿莱克西,光之轮廓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面罩。
“但你来了。带着星语者之泪——理解媒介。带着祭司碎片——秩序逻辑的进化体。带着心镜守护者——情感的锚点。更重要的是,你体内有‘平衡’的雏形。你不是要强行融合对立,而是寻找让对立共存的‘第三条路’。”
阿莱克西心跳加速:“你想说什么?”
“我想请你……终结我的错误。” 观测者的声音变得坚定,“不是解除静默协议——那会立刻引发灾难。而是……找到一种方式,真正地‘解决’这些矛盾。让这些被困在永恒痛苦中的存在,要么完成融合,要么彻底分离,要么……至少获得安宁的终结。”
它退后一步,光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坐标符号。
“我无法离开这里。我的存在就是协议的锚点。但你们可以。在熔炉最底层的‘原型机库’里,保存着最初的‘元协议’设计蓝图。那里面,可能有我当时忽略的、真正的解决方案线索。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观测者的轮廓开始变得不稳定。
“选择权在你们。你们可以现在离开,我会确保融合体不追击。你们也可以冒险深入最底层——但那里是静默协议控制最弱的区域,充满了彻底疯狂、连我也无法完全约束的‘最终阶段融合体’。而且……”
它突然转向墙壁,墙壁上的景象变化,显示出熔炉外部、脓血湖边缘的景象。
那里,三个模糊的、带着异样科技感的黑影,正在湖岸边部署一个巨大的、如同倒立黑色金字塔般的装置。装置表面流淌着不祥的紫红色光芒,与脓血湖的污浊色彩形成诡异对比。
“……那些尾随你们的‘异化存在’,已经找到了暂时中和静默场边缘效应的方法。它们即将闯入。”
阿莱克西瞳孔收缩。
干预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