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展示的外部景象，让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透过半透明墙壁，可以清晰看到脓血湖边缘那三个黑影——他们身着流线型的黑色装甲，装甲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关节处镶嵌着发出紫红色微光的晶体。他们的动作精准、同步，没有丝毫多余，如同三台精密的机器。
而他们正在部署的倒金字塔装置，此刻已经完成展开。装置高约十五米，底面边长约八米，倒悬于湖岸上空，尖端距离脓血湖面仅数米。金字塔表面并非实体金属，而是由无数不断旋转、重组的几何模块构成，模块间隙透出内部脉动的紫红色核心能量流。装置底部投射下一圈圈扩散的规则波纹，那些波纹接触到脓血湖面时，污浊的脓血竟然开始“褪色”——不是物理净化，而是某种概念层面的中和，脓血中蕴含的疯狂规则冲突被强行“抚平”，化作无害的灰白色惰性能量。
“它们在建立‘秩序化走廊’。”祭司碎片的声音在阿莱克西意识中急促响起，“这种技术……是持戒人正统秩序技术的异化变体，但融合了某种类似织梦者可能性操纵的手法。它正在临时重写脓血湖边缘的规则环境，创造一条可供通行的安全通道。”
“能测算出通道建立完成的时间吗？”阿莱克西快速问道。
“根据当前能量释放速率和脓血规则抗性衰减曲线……最多十七分钟。”碎片给出精确数字，“届时，他们可以直接穿过脓血湖，抵达废墟边缘。”
几乎同时，阿莱克西防护服内置通讯器响起紧急呼叫，是留守在先行者号的队员：“指挥官！外部侦测到高能规则扰动源！三个不明单位正在湖岸部署大型装置，装置释放的规则场正在吸引周边融合体向它聚集！重复，融合体正在被吸引！”
阿莱克西看向观测者：“你能控制融合体远离那个装置吗？”
光之人形微微摇头，轮廓波动显示出无力感：
“静默协议的控制权在装置影响范围内正在减弱。那个装置……它在释放一种‘强制协调频率’。那不是真正的协调，而是通过高位规则覆盖，强行压制融合体内部的矛盾冲突，将它们暂时‘驯化’为可控单位。对于这些本就渴望从矛盾痛苦中解脱的存在来说，这种频率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墙壁上的景象证实了观测者的话：脓血湖中，原本在远处徘徊的融合体开始调转方向，向着倒金字塔装置缓慢移动。最初只有十几头，很快增加到数十头、上百头。它们聚集在装置投射的紫红色波纹范围内，身体颤抖着，内部的混乱光芒逐渐被单一的紫红色取代，动作也变得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
“它们在收编融合体作为前驱部队。”苏锦的声音紧绷，“而且装置本身……它在往湖面以下投射探测波。扫描显示，它正在寻找静默协议的薄弱节点。”
“它找到了。” 观测者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静默协议维持了太久，能量分布并不均匀。在湖面以下四百米处，靠近底层原型机库入口的区域，有一个因早期逻辑爆炸形成的‘协议疤痕’。那是整个静默场最脆弱的地方。”
它挥动光之手臂，墙壁景象变化，显示出湖底的三维结构图。一处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区域被标记出来，距离废墟边缘仅约两公里。
“如果我们现在前往原型机库，会经过那里吗？”阿莱克西问。
“必须经过。那是通往底层的唯一入口——一条在最初爆炸中形成的、贯穿废墟中下层的断裂带。” 观测者停顿，“而现在，那个装置正在集中能量轰击那个节点。一旦节点被击穿，静默场会出现一个临时缺口，他们可以直接传送部队进入底层，甚至……直接抵达原型机库。”
时间紧迫。
阿莱克西迅速在意识中与碎片、苏锦进行快速思维同步。选项清晰摆在面前：
选项一：立即撤离。 在干预者突破前返回先行者号，利用观测者对融合体的有限控制争取脱离时间，放弃探索原型机库。代价：失去可能解决熔炉矛盾、甚至获得对抗干预者关键信息的机会；观测者与所有被困存在将在几年后随静默协议崩溃而湮灭；干预者可能获得原型机库内的远古技术。
选项二：冒险深入。 在干预者突破前抢先进入原型机库，寻找观测者所说的“元协议蓝图”或解决方案线索。代价：必须穿越充满最终阶段融合体的底层区域；可能直接与干预者入侵部队遭遇；先行者号留守队员将独自面对外部压力；若被困底层，全军覆没风险极高。
选项三：分兵。 一部分人返回先行者号组织防御和撤离准备，另一部分人深入底层。代价：力量分散；通讯可能中断；决策链条复杂化。
“分兵不可取。”苏锦通过心镜直接传递感受，“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分散意味着脆弱。而且底层的情况未知，需要全员协作。”
“撤离是最安全的，但等于放弃责任。”阿莱克西低语，“观测者将希望寄托于我们，那些被困的存在……他们承受了太久的痛苦。”
祭司碎片的声音响起，逻辑模型高速运转后给出分析：“风险评估如下：撤离成功率78%，但长期战略损失不可估量；深入底层成功率初步估算仅32%，且变量极多。但需要考虑一个因素：干预者对熔炉的兴趣异常强烈，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也是原型机库内的技术或信息。若被他们获得，可能对织机维度乃至整个K-719气泡构成更大威胁。”
碎片停顿，补充道：“此外，我检测到阿莱克西体内的星语者之泪对底层区域有持续共鸣反应，强度是上层区域的四倍以上。那里有与‘理解’、‘解决方案’高度相关的信息源。”
阿莱克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意识中，矛盾涡旋缓缓旋转，将纷乱思绪纳入平衡。他想起自己作为仲裁者的第一次任务——调解晶体共鸣者与流光漫游者的冲突。那时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矛盾无法靠回避解决，必须有人踏入冲突的中心，寻找那微小的、脆弱的平衡点。
他睁开眼睛，目光坚定：“我们深入底层。但不是盲目冒险——观测者，你能为我们提供什么协助？”
光之人形的轮廓明亮了一瞬，仿佛被这个决定注入了些许能量：
“我可以做三件事。第一，在你们前往底层的路径上，我会尽可能压制沿途融合体的活性，延缓它们的反应速度。但底层最终阶段融合体受静默协议影响较弱，我的控制力有限。”
“第二，我可以将静默协议的部分结构图同步给你的逻辑辅助单元。图中会标记出相对安全的路径、危险区域、以及几个应急避难所的位置——那是早期研究人员在崩溃时建立的临时庇护点，可能还有可用的资源。”
一道数据流从观测者处涌向阿莱克西，被祭司碎片迅速接收并解析。意识中展开一幅复杂的三维地图，标注出从当前大厅通往底层断裂带的路线，以及断裂带下方迷宫般的原型机库结构。
“第三，我会尝试干扰那个倒金字塔装置的定位精度。但对方的技术层级很高，我只能争取一些时间——最多将节点击穿时间从十七分钟延长到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阿莱克西快速计算，“从我们这里到底层入口大约需要八分钟，穿过断裂带进入机库估计要五分钟，剩余十二分钟寻找目标。足够了——如果我们行动足够快。”
他转向苏锦：“通知留守队员：先行者号立即升空，保持隐蔽机动，不要与干预者正面交火。如果二十五分钟后我们没有返回，或者干预者大部队突破进入废墟，让他们立即撤离，返回织机维度报告情况。”
苏锦点头，通过心镜将指令瞬间传递给远在废墟边缘的队员。她能感受到队员们的担忧和决心，但也感受到他们无条件的信任。
“我们走。”阿莱克西对观测者点头致意，“如果我们找到解决方案……我们会回来。”
“愿平衡指引你们。” 观测者的声音变得轻微，它的轮廓开始淡去，能量显然已集中在对抗外部干扰上，“如果……如果你们看到‘元协议蓝图’，请记住：我当年错在试图‘创造完美’。但真正的平衡，或许在于接受‘不完美却能共存’。”
大厅的光线暗下，墙壁恢复为不透明状态。阿莱克西小队迅速原路返回，穿过圆形门扉，与门外警戒的队员会合。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阿莱克西言简意赅，“我们只有二十五分钟。李，你负责路径导航，按照碎片提供的地图选择最优路线。护卫组前后警戒，我和苏锦居中。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获取信息，不是战斗。除非万不得已，避免与融合体或干预者交火。”
队员们齐声应答，没有多余话语，只有紧绷的行动决心。
他们开始奔跑。
返回的道路比来时更加险恶。观测者虽然压制了大部分融合体的活性，但那些半沉睡的存在仍在本能地蠕动、伸展。一条横亘在路上的肉须状融合体缓慢抬起，试图缠绕跑在最前的护卫队员。队员敏捷地翻滚避开，后方同伴补上一发逻辑瓦解弹，肉须炸裂，喷出腥臭的脓液。
“左侧墙壁有动静！”苏锦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