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时间失去了准确的刻度。只有防护服内部计时器单调地跳动着数字,提示着休整已经持续了大约六个标准时。
六个小时,对于重伤员而言只是杯水车薪,但对于这支濒临极限的小队来说,已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李的腿部得到了更妥善的固定,用了最后一份高效骨愈合凝胶和纳米支架,疼痛减轻,但短期内无法承重奔跑。两名护卫队员的擦伤和脑震荡症状在稳定环境下有所缓解。苏锦心镜上的裂痕没有扩大,但在高强度使用后需要时间温养,她利用这难得的平静,尝试用自身力量缓慢修复裂痕,进展缓慢但稳定。
阿莱克西的情况最为复杂。意识稳定度在寂静之种持续散发的温和平衡场中,缓慢地从41%回升到了53%,但矛盾涡旋上的细微裂痕修复起来异常困难,每一次主动思考都会带来隐约的抽痛。祭司碎片处于深度节能状态,仅维持基础逻辑功能和与阿莱克西的弱连接,能量水平依然在红线徘徊。星语者之泪的共鸣恢复了一些,像是疲惫但坚韧的旅人,重新挺直了腰板。
最重要的变化,来自寂静之种本身。
在与那古老石台——根据碎片解析,它被标记为“奠基者第七号平衡锚点”——共鸣之后,寂静之种内部除了原本动态流转的银蓝星光外,核心处多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结构异常稳固的“印记”。这个印记并非实体,更像是一段高度压缩的、概念化的“信息种子”。
阿莱克西在休整期间,尝试通过星语者之泪的共鸣去小心翼翼地“触碰”这颗信息种子。反馈回来的并非具体的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认知框架”和“方向感”。
“认知框架”大致描述了“平衡”的一种可能路径:并非将秩序与可能性视为需要“融合”或“统一”的对立两极,而是将其视为现实“基底”中固有的、互补共生的两种“倾向”或“表达模式”。真正的协调,在于构建一种能够同时允许两种倾向充分表达、却又不会相互湮灭或无限冲突的“互动协议”或“生态”。这种协议不是固定的蓝图,而是动态的、可调整的“协商规则”,类似于……一种高级的、存在于文明集体意识层面的“礼仪”或“共识机制”。
“方向感”则更加模糊,指向了多元现实网络深处某个极其遥远、概念上存在的“协调网络”的潜在坐标。那不是物理坐标,更像是一种逻辑上的“归属指向”,如同指南针在混乱磁场中顽强指向的“真北”。目前的信息太过残缺,无法精确定位,但至少给出了一个“存在某种东西”的肯定,以及一条“未来可能追寻”的路径。
除了这些,信息种子中还隐约包含了对“异化秩序”(即干预者使用的技术)的强烈排斥和警告标记,将其定义为“基底倾向的病理性强直与癌变”,是需要被“纠正”或“隔离”的“系统错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的银蓝光辉能直接净化干预者。
“奠基者……平衡锚点……协调网络……”阿莱克西在心中咀嚼着这些新获得的概念。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比“双生熔炉”、比“持戒人”与“织梦者”冲突更加古老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似乎存在着对“平衡”更深邃的理解和实践。而“双生熔炉”的悲剧,或许正是因为后来的文明遗忘了这些古老的智慧,试图用粗暴的“统一”去解决根本无需解决的“共存”问题。
“休整时间差不多了。”苏锦的声音打断了阿莱克西的沉思。她已结束调息,脸色好了许多,“寂静之种对新通道的指向依然稳定。我们必须趁现在还有体力,尝试离开。”
阿莱克西点点头,看向队员们。经过休整,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和完成任务的决心。他们检查了剩余的装备:武器能量普遍不足30%,逻辑瓦解弹药只剩两个基数,应急口粮和水还能支撑两天,医疗用品几乎耗尽。
“我们出发。”阿莱克西站起身,眩晕感减轻了不少。他将装有寂静之种的容器贴身放好,感受着那持续的温暖和微弱的指向。
李在两名队员的搀扶下站起,咬牙道:“我能行。走吧。”
小队再次踏上路途,这次的目标明确:沿着寂静之种指引的、洞窟另一侧那条被银蓝光芒短暂照亮的狭窄通道,向上。
通道最初段异常陡峭,几乎垂直向上,内壁粗糙,有明显的开凿痕迹,但非常古老。他们必须依靠防护服的吸附功能和相互拉拽才能攀爬。寂静之种的平衡场在这里受到了挑战,因为垂直通道似乎连接着不同规则强度的地层,外界的混乱乱流如同瀑布般从上方冲刷而下。平衡场只能勉强护住核心,边缘不断与混乱规则摩擦、湮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维持着脆弱的稳定。
攀爬了大约五十米,通道转为倾斜,坡度稍缓,但出现了岔路。寂静之种的指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一条更狭窄、似乎更少人迹的路径。这条路径蜿蜒曲折,时而穿过天然形成的溶洞,时而又嵌入明显是古老设施通风管道的残骸。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奠基者文明的痕迹:岩壁上简练的几何壁画,描绘着星辰、双螺旋结构以及象征平衡的对称图案;偶尔出现的、已经石化的小型祭坛,上面供奉的并非神像,而是一些象征着“流动”与“框架”的抽象晶体簇。
他们仿佛行走在一条被遗忘的、属于古老智者的秘密小径上。这条小径或许曾是奠基者们观测或调节这片区域“基底倾向”的路径,后来被掩埋、被遗忘,直到寂静之种的共鸣才短暂地将其唤醒、指认。
行走的艰难超乎想象。李的腿伤严重拖慢了速度,每走一段都需要停下喘息。阿莱克西的意识伤势也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剧烈的头痛时常袭来。苏锦的心镜之力不仅要维持对寂静之种指向的感知,还要不断安抚周围环境中偶然突发的规则尖刺,负担沉重。
时间在黑暗和跋涉中流逝。防护服计时显示,他们已经在通道中行进了超过十个小时。疲劳、伤痛、以及对未知前路的焦虑,开始侵蚀每个人的意志。
“还有多远……”一名护卫队员喘着粗气,靠在一处岩壁上,声音带着绝望。
阿莱克西也不知道。寂静之种的指向依旧稳定,但前方的黑暗仿佛永无止境。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条古老的路径是否真的还能通向外界的“正常”空间,还是仅仅通向另一个被埋藏的、更深的遗迹。
就在士气最低落的时刻,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李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拳头示意安静。他侧耳倾听,然后低声道:“你们听……风声?”
风声?
在这深入地底的通道中,怎么可能有风?
小队成员都凝神屏息。果然,从通道前方拐弯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空气流动的嘶嘶声!那不是规则乱流的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层面的气流声!
“有出口!或者至少是通往更大空间的口子!”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每个人的身体。他们加快脚步,蹒跚着向前。
拐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通道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边缘。岩洞上方极高处,有数道巨大的裂缝,微弱的天光(如果那能称为天光,更像是熔炉废墟上层弥漫的污浊光线)从裂缝中透下,照亮了洞内弥漫的、缓慢流动的灰白色雾气。风声正是从那些裂缝中灌入,在洞窟中形成微弱的气流。
而岩洞的地面上,景象则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这里堆积着海量的、各式各样的残骸!不仅仅是双生熔炉实验的失败产物,还有许多明显是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造物碎片:古老星舰的扭曲龙骨、风格迥异的建筑构件、无法识别的巨大机械残肢、甚至还有大量被某种力量强行压缩、结晶化的规则能量块。所有这些残骸都如同垃圾场一般堆积在这里,覆盖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仿佛骨粉般的尘埃。
“这里……像是一个‘沉淀区’或者‘坟场’。”苏锦喃喃道,“熔炉区域的规则冲突和崩溃,可能将不同历史层面、甚至不同现实气泡的碎片都吸引、沉淀到了这个深处。”
寂静之种的指向,笔直地指向岩洞对面,那里似乎有一个相对规整的、人工开凿的向上斜坡的入口。
但想要过去,必须穿越这片广袤而诡异的残骸坟场。
“小心脚下,注意任何能量反应。”阿莱克西提醒道。他本能地感觉到这片坟场并不平静。那些灰白色尘埃下,可能埋藏着仍具有危险活性的东西。
小队小心翼翼地踏入坟场。脚下的尘埃异常柔软,每一步都深深陷下,发出令人不安的沙沙声。残骸的形状在昏暗光线下投出扭曲狰狞的影子。空气中除了风声,还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了无数种材料的“死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