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中的“他们”走出来时,没有脚步声。
那些倒影的靴底触地无声,动作如掠食者般流畅,每个姿态都与本体的肌肉记忆完美同步却又带着非人的精准。它们没有呼吸声,没有眼神交换,甚至没有生物应有的细微震颤——只是一群被赋予杀戮指令的镜像。
阿莱克西看见自己的倒影站在最前,手中握着的武器是精确的复制品,连能量读数都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眸是空的,只有镜面般的反光,倒映着这个空间里无数破碎的光影。
“开火!”罗兰在频道里嘶吼。
但倒影们更快。
几乎在本体小队扣动扳机的瞬间,倒影们已经做出规避动作——不是预判,而是同步。当子弹和能量束划过空气时,倒影的身体恰好以毫秒之差侧移、俯身、翻滚,所有动作都精准对应着本体攻击的弹道轨迹。更可怕的是,它们的反击紧随其后,用的正是本体小队最常用的战术组合:罗兰惯用的短刃飞掷轨迹,叶琳偏好的狙击点位压制,甚至连两名潜行队员的交叉掩护走位都被完美复现。
“它们在学习我们的‘现在’!”苏锦在掩体后急促喘息,一发能量束擦着她的头盔飞过,炸碎了身后的镜面碎片,“不对……是在同步!我们的每个动作,都被镜面网络实时传递,然后……”
“然后它们做出最优应对。”阿莱克西接话。他刚尝试用密钥共振场制造规则扰动,但倒影阿莱克西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虽然它没有真正的密钥力量,但模拟出的规则波纹干扰了本体的施法精度。
这是噩梦般的战斗:你在和完全了解你的敌人作战,而这敌人不仅了解你的过去战斗数据,还能实时读取你此刻的意图。
一名潜行队员试图从侧翼突袭,那是他训练了数百小时的招牌动作。但倒影看都没看,反手一刀精准刺入他突进路径上的空当。刀刃贯穿护甲,鲜血喷溅在镜面地面上,迅速被吸收,仿佛这片空间在品尝生命的滋味。
“科瓦奇!”罗兰怒吼,但他自己的倒影已经缠上来,那把半透明短刃舞出致命的弧光,每一击都预判了罗兰的格挡方向。
阿莱克西的大脑飞速运转。祭司碎片在意识中疯狂计算:
“倒影的反应延迟是7毫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们没有独立决策能力,所有动作都基于镜面网络提供的‘最优解数据库’。这个数据库包含我们进入据点以来的所有战斗数据,并且每秒更新三次。”
“那它们的数据从哪里来?”阿莱克西翻滚躲开一发模拟的能量冲击,墙壁在他身后熔出一个坑洞。
“镜面。”苏锦突然喊道,她的声音穿透战场噪音,“整个空间都是镜子!墙壁、地面、那些碎片——它们不只是倒影的出口,更是传感器!我们的每个动作都被捕捉、分析、上传到网络,然后……”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的倒影突然改变了战术。之前的倒影苏锦一直在后方支援,使用模拟的心镜之力干扰本体的感知。但此刻,它突然前冲,手中凝聚出一把光刃——那是苏锦从未使用过的攻击方式,却在一次训练模拟中,林晚曾建议她开发的近战形态。
“它在使用我‘可能使用但未使用’的战术!”苏锦惊愕地格挡,光刃相交迸发出刺眼火花。
阿莱克西明白了。镜卫网络不止记录现实,还在推演可能性。这些倒影不仅仅是复制品,它们是所有可能性中“最优战斗版本”的集合体——基于数据预测,如果你会用什么战术,它们就会提前准备好克制手段。
“那我们就做点数据库里没有的!”阿莱克西在频道中下令,“所有人,抛弃标准战术!用最不合理的动作,最反直觉的选择!罗兰,用你的左手,你不是左撇子对吗?”
“从来不是!”罗兰回应,但立即执行。他换左手持刀,动作笨拙但完全打破了倒影的预判模型。倒影罗兰明显迟疑了0.3秒——对于这种级别的战斗,这已经足够致命。罗兰的刀刃划过倒影的颈部,那倒影瞬间破碎,化作漫天镜片。
“有效!”叶琳的声音从外部频道传来,她显然也在观察战况,“但它们在快速适应!数据库更新频率在加快!”
的确,剩下的倒影开始调整。它们不再追求完美模仿,而是采用更模糊、更具适应性的战斗风格——不再是“复制罗兰”,而是“复制一个用左手战斗的潜行者”。进步速度惊人。
阿莱克西知道自己必须打破这个循环。他的目光扫过空间——那些悬浮的镜面碎片,墙壁上流淌的镜面涂层,地面反射的扭曲倒影。整个空间是一个巨大的镜面阵列,是倒影们的力量来源和数据通道。
“苏锦!”他喊道,“你能感知到数据流动的核心节点吗?那个把这些镜子连接在一起的‘枢纽’?”
苏锦闭眼一瞬,再睁开时,银灰色的瞳孔中有数据流般的光在奔涌。“左侧墙壁,离地三米,那块三角形的碎片——它是这个区域的镜面控制节点!但我能感觉到,它和更深层的网络连接着……”
“罗兰,掩护我!”阿莱克西冲出掩体。他的倒影立即拦截,两人在镜面地面上交锋。刀刃碰撞,能量迸溅,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扭曲的倒影上。倒影阿莱克西的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可怕,但阿莱克西开始引入纯粹的“错误”——突然的踉跄,毫无道理的变向,甚至故意露出破绽然后以不可能的角度反击。
倒影的数据库被这些非逻辑动作冲击,开始出现混乱。但镜面网络在疯狂学习,每一次“错误”都会被记录、分析、纳入新的模型。阿莱克西能感觉到,倒影的适应速度在指数级增长。
“祭司碎片,计算我的动作随机性阈值!我要保持它无法预测,但又不能完全失去战斗效率!”
“正在建模……建议引入11%的无效动作和23%的反逻辑变向,但必须每7秒改变随机算法,否则模型会……”
祭司碎片的话被爆炸声打断。叶琳从外部发动了支援打击——不是针对倒影,而是针对空间结构本身。相位干扰弹在镜面阵列中爆炸,引发连锁共振。无数镜面碎片震颤、龟裂,倒影们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就是现在!
阿莱克西扑向那块三角形碎片。倒影们试图拦截,但罗兰带领剩余队员拼死拖住。阿莱克西的手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数据洪流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无数个自己在战斗、死亡、获胜;
——看见苏锦在不同可能性中的结局:有时幸存,有时疯掉,有时化为镜面的一部分;
——看见整个据点从设计蓝图到建造完成的过程,看见复合势力的工程师将那些古老的镜面遗物嵌入结构;
——看见更深层的东西:一个巨大的、脉动的核心,周围环绕着十二个镜面共振器,每个共振器都在向虚空中发送扭曲的信号……
“镜像源……它在向混沌裂隙输送规则模板!”阿莱克西在数据流中抓住关键信息,“这些镜面不止是武器,它们是传输天线!复合势力在利用镜像源,将经过篡改的‘调解者’概念强行注入裂隙,加速寄生虚影对‘助手’的取代!”
他必须摧毁这个节点。但直接用密钥攻击会被反射,必须从内部破坏。
阿莱克西将意识深入碎片。他看见了它的结构:一个多层嵌套的规则框架,最外层是反射屏障,中间是数据处理核心,最内层是连接整个镜面网络的协议接口。要摧毁它,不能从外部强攻,必须让它的内部逻辑自相矛盾。
“苏锦!”他喊道,“给我一个完全矛盾的规则信号!两个无法同时成立的规则命题!”
苏锦理解了他的意图。她双手虚按,心镜之力全开。左侧,她构建出一个“所有攻击都会被反射”的规则领域;右侧,构建出“所有防御都会被穿透”的规则领域。两个领域在物理上是重叠的,在逻辑上是互斥的。
阿莱克西将这两个矛盾信号强行注入碎片的数据处理核心。
镜面网络的处理逻辑开始崩溃。它试图同时执行两个互斥的指令:反射一切攻击 vs 让一切攻击穿透。这个悖论在它的规则引擎中循环、放大,引发连锁错误。三角形的碎片表面出现裂痕,裂痕迅速蔓延至整个空间。
墙壁上的镜面涂层开始剥落,悬浮的碎片纷纷坠落、破碎。倒影们的身体出现像素化般的失真,动作变得僵硬、错乱。
“现在!”罗兰带领队员发动总攻。失去镜面网络实时支援的倒影,变成了僵硬的复制品。刀刃切开它们的躯体,能量束贯穿它们的核心。一个个倒影破碎成玻璃般的尘埃。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阿莱克西的倒影。它在破碎前,那双空洞的镜面眼眸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不再是单纯的反射,而是一瞬间的、近乎人性的困惑,仿佛在质问:为什么你能做到我不能做到的事?
然后它碎了。
空间安静下来。只有镜面碎片落地的清脆声响,和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声。原本被封住的拱门,现在露出了后面的通道——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金属甬道,深处传来低沉的能量嗡鸣,比之前听到的任何声音都要强大、深沉。
“伤亡报告。”阿莱克西强迫自己冷静。
“科瓦奇重伤,左肺被刺穿,已经注射急救凝胶,但需要立即撤离。”罗兰的声音低沉,“另外两人轻伤。我们还剩九人有完整战斗力。”
阿莱克西看向那名重伤队员。年轻的潜行者脸色惨白,但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的血液还在从伤口渗出,滴落在镜面地面上,迅速被吸收——这个空间确实在“吞噬”生命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