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城市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只有环卫工的扫帚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七杯速溶咖啡的苦涩味道还残留在舌根。
他已经忘了困意是什么感觉,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服务器,嗡嗡作响,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左眼上缠着的工业胶带勒得皮肤生疼,但这疼痛是好事,它像一道物理防火墙,提醒他自己还掌控着这具身体。
枕边的终端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自己编写的简易监控程序。
只要他的身体做出任何未经主意识确认的高权限操作,终端就会发出刺耳的警报。
七十二小时,警报一次都没响过。
他觉得自己像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的平衡杆就是那卷快要用完的胶带。
屏幕上,一封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异常报告被自动置顶,来自他新开设的“心理护航”专线。
点开。
一份视频文件,拍摄者是路边的监控探头。
画面里,一个穿着“蜂速达”外卖服的年轻骑手,在一个人行横道前猛地刹住了车。
他没有看红绿灯,而是扭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街角,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通过技术分析,报告将唇语翻译了出来:“名字已签收。”
下一秒,他胸前的工牌“噗”地一声,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骑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变得空洞,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任凭周围的车流如何鸣笛,都再无反应。
报告下方附着一行冰冷的结论:脑死亡,意识特征完全消失。
凌风的指尖有些发凉。
他向下划动,看到了这份报告最关键的部分——系统后台调出的轨迹比对。
在事故发生前的三天里,这名骑手曾连续三次接到匿名订单,配送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那三个订单的寄件人,都填着同一个名字。
凌风。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股寒意,“砰”的一声巨响,驿站的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小桃冲了进来,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脸色惨白,右手掌心托着的白骨笔正剧烈震颤,笔杆上那些古老的骨纹如同烧红的烙铁,灼得她掌心滋滋作响,冒出烧焦皮肉的青烟。
“不是模仿犯!”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凌风哥……是你!是你左眼看见的那个世界……它在往外渗!”
白骨笔上的灼痛似乎达到了极限,小桃痛哼一声,光芒骤然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飘进了驿站。
夜市的角落,寄魂郎面前的摊位一反常态,没有摆放茶水,而是堆着一叠叠黄色的符纸。
他正将一段新录制的音频,灌入这些符纸里。
“《双驿记·终章》,听完,就忘了吧。”他沙哑地对围观的人说,将符纸免费分发出去。
一名刚收摊的烧烤摊主好奇地拿起一张,用手机扫了扫符纸背面的二维码,寄魂郎那苍凉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里传出:“……持箱者送自己上路,此为虚妄。然人心有隙,方成传说……”
当上百个手机同时播放这段音频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空气中,无数微光粒子凭空浮现,迅速勾勒出一座半透明的、由无数工牌堆砌的环形驿站虚影。
那虚影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嘭”地一声,崩解成漫天光灰。
寄魂郎的脸色瞬间剧变。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古籍残页,手指颤抖着翻到某一页。
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信使之咒,非由物生,乃由认知而凝。
传之愈广,信之愈众,则其形愈坚,其力愈真。
原来,越是让人相信“持-箱者会送自己上路”这个故事,现实就越会朝着这个预言扭曲!
他慌忙收起摊子,疯了似的朝凌风的驿站跑去。
可跑到门口,他却停下了脚步。
门缝底下,一张崭新的订单被悄悄塞了出来。
“寄件人:未知”
“收件人:所有听过《双驿-记》的人”
“配送内容:一次彻底的遗忘”
驿站内,凌风的目光正落在快递箱深处。
那颗悬浮在星图中央的“双面眼球”,漆黑的那一面,正像个黑洞,缓慢吸收着从外界丝丝缕缕汇入的、无形的金色光流。
那是“遗忘”的愿力。
他瞬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