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广场西侧的叶脉雕塑在阳光下透着晶莹的微光,雕塑下的基座是个巨大的枯枝,枯枝上用小篆题着雕塑的名字,新绿。
可惜,雕塑四周不仅被拉着警戒带,还遮了块巨大的白布。
“妈呀,听说人就在雕塑
“为什么要拉白布?”
“可能,怕吓着人吧。”
不停地有警察进进出出,嗡嗡的说话声也压制不住现场浓烈的阴寒诡异。
“赫队说他正在忙,你如果身体允许可以来看看。”司机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甘露说。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涌,他们的车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一辆殡仪车慢慢驶进来,所有的人哄地一下散开。
盖着白布的担架被两名警察抬出来,殡仪车后门自动打开,升降梯弹出,担架搭在上面,升降梯缓缓收回去,后门紧跟着关上。
空气中凝固着沉重的颗粒。
殡仪车一走,人群开始松动。
白布被收起来,雕塑露出全貌,没有丝毫异样。
赫枫从枯枝后走出来,一直在和旁边的人交流。
甘露张开嘴,才觉出嗓子沙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她?”甘露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司机点点头,“对,是施小琳。”
甘露咽了几口唾沫,好一会儿才感到自己脸上的泪干了湿,湿了干,像糊了一层浆糊。
外面下起大雨,从斑驳的车窗望出去,乐天广场像失去色彩的黑白照片,她摇下半截车窗,清冽的雨丝潲进来,她仰起头感受着面颊的温度一点点流失的感觉,也感受着施小琳在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度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感觉。
她的眼泪又喷涌而出。
谁,是谁杀了她?
一道闪电,天空像扒开一条缝隙,雨倾盆而下;司机打开雨刮器,在这时而清晰时而又被完全糊住的视线里,她仿佛看见施小琳狼狈地蹲在前车灯雪亮的灯光里,惊恐地抬起头。
雨刮器有气无力,还没刮出一片透亮,转眼就被雨水盖住。
她想起赫枫两次对她的警告,别太自以为是,别太自以为是。
“是我害了她。”甘露坐在密不透风的驾驶室里,自责让她心口抽搐,直不起腰来。
如果她能把施小琳的行踪告诉赫枫,又或者她能为她想出个办法,而不是放任她在浊流中独自挣扎,也许一切的一切都不再一样。
她不是没怀疑过她留下的目的,尤其是江逸将一切坦白后,她清楚地知道施小琳曾陷入怎样的人间炼狱,而这深渊就在海都。
她为什么不跑?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首先选择逃离,跑得越远越好,而她租了房子,找了工作,似乎想长远地留下来……
她不敢去猜测她的目的,事实上她早就想到了,她的恨,她的痛,她的狠厉,她的阴郁鬼祟在她面前从来没有刻意隐瞒,她就这样看着她独自在炼狱中舞蹈,最后被彻底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
雨刮器飞速滑动,总算有那么一瞬间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看着她坠落,而没有伸手拉一把,甚至为了江逸还想祈求她手下留情。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面有一个手饰盒,手饰盒被捆扎得整整齐齐,里面有一粒灰色树脂花纹四眼纽扣;那是她们在海都再次相遇时,施小琳送给她的,她想警示她什么吗……
司机下去,赫枫坐进来,脱下雨衣,雨水溅到得到处都是。
他抽出纸巾,默默地擦拭驾驶台,两人都没说话。
倾盆大雨变成淅沥小雨,片刻,太阳钻出云雾,照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流出来,这世界再也没有施小琳,太阳再也晒不到她身上。
赫枫摇下车窗,“她选择的就是一条不归路。”
“她想活,想好好活下去,我知道....”
“她不该……”
“不该逃吗?”甘露眼睛喷着火,“她如果不逃会是什么下场,只能更惨,正常人被当做精神病,如果没有非凡的意志,她早就疯了。”
赫枫沉默着。
“要么烂在里面,要么死在外面,你会怎么选;”甘露转过头,冷冷地,“如果是我,我的选择和她一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有人利用了她,利用也罢,不利用也罢,对她有区别吗?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把她推进地狱的人。”
“你在袒护利用她的人?”赫枫点上烟。
“我能回家吗?”甘露冷着脸。
“暂时不能,送你回医院。”赫枫发动车。
甘露主动说,“那盒‘深海’是三个月前我去香港出差买的,稀罕了一段时间,我的同事都知道,开始随身带着,后来就扔抽屉里,想起来抹一下,没想起一个月也不碰,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最后一次……那天被你们关在拘留室里,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起来;可能不在乎,所以视而不见。”
“这是一句箴言呀;不在乎,所以视而不见。”
“施小琳的父母会来处理她的身后事吗?”甘露迟疑地问。
“已经通知了,但估计悬,他们对她……不在乎,所以视而不见。”赫枫引用了她的话。
甘露眼里又浮出一层水雾,“到时候通知我,我来送她走。”
……
甘露筋疲力尽地被搀回医院,护士又为她滴上液;休息一个小时后,赫枫带着两人再次进入病房,其中一名身着警服,带着笔记本电脑。
这是真正的审讯,这样的阵仗她经历过不只一次,这一次却让她心口发凉。
韩英忍着忧心,在甘露身后垫了两个枕头,离开病房。
赫枫直接把电脑放在她面前,“这是近一个月进出你办公室的人,我们做了剪辑,你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甘露松口气,接过电脑。
平时熟悉的场景人物,被收入窄小的空间,令她脑子一阵混乱,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进入状态。
“四倍速度,可以吗?”赫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