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林砚失眠了。他想起安雅,想起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子,也想起这几个月与苏雨的相处。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情感在心中涌动,既温暖又令人不安。
第二天,林砚提早到了海边。他带了两杯咖啡,坐在礁石上等待。当苏雨出现时,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上衣,在林砚的灰蓝视野中,这应该是几乎看不见的,但他却清晰地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今天我想画海,”林砚说,“真正的海,有色彩的海。”
苏雨眼睛一亮:“我帮您。”
整个下午,苏雨坐在旁边,描述着海的色彩变化。林砚则尝试将这些描述转化为笔触。他不再局限于灰蓝,而是大胆地尝试混合颜料,即使他看不见效果。
“现在海面是深蓝色的,带着一点紫,”苏雨说,“远处有一片绿色的区域,那是海藻。天空开始变成橙粉色,云是金边的。”
林砚专注地画着,完全沉浸在这个过程中。当最后一抹颜料涂上画布时,夕阳正好沉入海平面。
苏雨走到画架旁,凝视着画布,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林砚问,“不好吗?”
苏雨摇摇头,眼中闪着泪光:“它太美了。林砚,您画出了色彩。真正的色彩。”
林砚看着自己的画,依然只能看到灰蓝。但他从苏雨的反应中知道,这次不同了。
“我想我开始相信了,”他轻声说,“相信颜色,相信重新开始的可能性。”
苏雨转过身面对他:“林砚,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林砚等待着,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紧张。
“我......”苏雨欲言又止,“我下个月要离开了。我的工作在这里结束了。”
林砚感到一阵失落:“工作?什么工作?”
苏雨咬了咬嘴唇:“我是色彩治疗师。我的导师听说您的情况后,派我来帮助您。他知道我和您的妻子有些相似——不是长相,而是名字里都有‘雨’字,而且我们都热爱色彩。”
林砚震惊了。几个月来的相遇、交流、情感,竟然是一场安排好的治疗?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说不出话来。
“不!”苏雨急切地说,“起初是的,但很快就不再是了。林砚,我对您的情感是真实的。我留下来,每天见您,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我想见您。”
林砚后退一步,感到一阵混乱:“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他收拾好东西,没有再看苏雨一眼,转身离开了海边。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思考着与苏雨的每一次互动,试图分辨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治疗的一部分。然而越是想,他越是意识到,情感是无法设计的。苏雨的笑容,她的热情,她对生活的热爱,这些都是真实的。
一周后的早晨,林砚打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幅小画。画上是雨中的海边,一个人撑着明黄色的伞,另一个人正在画画。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颜色或许可以描述,但情感永远真实。对不起,也谢谢您。——苏雨”
林砚拿起画,关上门。他坐在窗前,看着这幅画。突然间,他注意到画中伞的颜色——明黄色,与苏雨第一次见他时撑的伞一样。在他眼中,这块颜色比画中其他地方稍微明亮一点。
他眨了眨眼,再次看去。这次,他确定不是错觉——那伞的颜色确实有所不同。
心跳加速,林砚翻出苏雨留下的其他东西:一张描述颜色的纸条,一片她说是“粉红色”的贝壳,还有一片她说是“翠绿色”的海玻璃。他将这些东西排列在桌上,专注地凝视着。
起初,一切仍是灰蓝。但渐渐地,他注意到微妙的差异。贝壳似乎带着一点暖色调,海玻璃则偏冷。这种差异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
林砚感到一阵激动。他冲到画室,开始疯狂地画画。他不再思考,只是凭感觉将颜料涂在画布上。红、黄、绿、紫......他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只是跟随着内心的冲动。
几小时后,一幅全新的作品完成了。林砚退后几步,看着画布。起初仍是灰蓝,但慢慢地,他看到了更多。红色像火焰一样跃动,黄色如阳光般温暖,蓝色似深海般宁静,绿色带来生机。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
林砚跑出民宿,直奔苏雨的住处。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邻居探出头来:“苏小姐前天已经搬走了。”
“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林砚急切地问。
邻居摇摇头:“她没说。只留下这个让我转交给您。”递给他一个信封。
林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明信片,正面画着他们常去的那个海边。背面写着:
“林砚,颜色是光与影的游戏,是眼睛与心灵的对话。您已经重新开始了这场对话。不必寻找我,只需继续观看、感受、创作。您的画中已有所有颜色,包括爱的颜色。——永远感谢这段时光的苏雨”
林砚站在那里,明信片在手中微微颤抖。他看着上面的画,这次清晰地看到了色彩——蓝色的海,金色的沙滩,绿色的海藻,粉紫色的天空。
他失去了苏雨,但找回了颜色,找回了生活的可能性。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砚创作了一系列名为《雨与色彩》的画作。这些作品色彩丰富,充满情感,在艺术界引起了轰动。评论家们惊叹于他从灰蓝世界中的回归,称这系列作品是“情感的彩虹”。
林砚知道,这彩虹不仅是他的,也是安雅的,是苏雨的,是所有在他生命中留下色彩的人的。
一年后的春天,林砚的个人画展在市中心美术馆开幕。展览吸引了众多观众,媒体争相报道这位重获色彩的画家的故事。
开幕式上,林砚正在接受采访,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站在一幅画前,那幅画画的是雨中的海边,两个人,一把明黄色的伞。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礼貌地结束采访,穿过人群向她走去。
苏雨转过身,微笑地看着他:“您的画展很成功。”
“你来了。”林砚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我看到了报道,”苏雨说,“知道您重新看见了颜色。我为您感到高兴。”
林砚凝视着她。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苏雨的颜色——深棕色的头发,浅绿色的眼睛,粉色的嘴唇,还有那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脸庞。
“你离开后,我每天都在想你说的话,”林砚说,“关于颜色,关于情感,关于重新开始。”
苏雨的眼神温柔:“您看起来很好。”
“是因为你。”林砚毫不犹豫地说,“你让我相信,即使经历过最深的失去,仍然可以看见美,可以感受色彩,可以再次去爱。”
苏雨的眼中泛起泪光:“林砚......”
“我不在乎我们是如何开始的,”林砚继续说,“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感到活着。你让我重新看见了世界,不仅仅是颜色,还有希望,可能性,和未来。”
苏雨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也一直在想您。我试过离开,但发现无论去哪里,都会想起海边的下午,雨中的歌声,和您专注画画的样子。”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这次不是治疗,”林砚说,“只是一次邀请。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这世界的色彩吗?真正的,我们一起去看。”
苏雨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愿意。”
画展结束后,林砚和苏雨回到了海边小镇。他们并肩走在沙滩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海水反射着金紫交织的光芒。
“看,”苏雨指着天空,“今天的日落是紫金色的。”
“我看到了,”林砚握紧她的手,“我看到了所有颜色。”
他们继续走着,脚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印记。海浪轻轻拍岸,像是在为他们的故事伴奏。前方,夜色渐浓,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每一颗都像是一个小小的色彩奇迹。
林砚知道,他的旅程不会一帆风顺。悲伤的回忆偶尔还会袭来,颜色的世界有时也会显得过于明亮刺眼。但有了苏雨在身边,有了重新获得的感知能力,他相信自己能够面对一切。
“明天想画什么?”苏雨问。
林砚思考了一下:“我想画你,在雨中,带着那把明黄色的伞。”
苏雨笑了:“那您得先找到那把伞。”
“我已经找到了,”林砚轻声说,“不仅找到了伞,还找到了彩虹。”
夜空下,两人继续漫步,走向灯火渐次亮起的小镇,走向充满色彩的未来。而海,在他们身后,温柔地唱着永恒的歌,那是关于失去与寻回,关于灰蓝与彩虹,关于爱如何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