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弥漫的山谷,轻纱般笼罩着层层梯田。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远山如黛的轮廓渐渐明晰。林深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沿着狭窄的田埂向那座已废弃多年的玻璃屋走去。
玻璃屋矗立在山坡的最高点,曾经是这一带的观星圣地。五年前,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让当地旅游业遭受重创,这间玻璃屋也就此荒废。如今,藤蔓缠绕着钢架,灰尘覆盖着每一片玻璃,但结构依然稳固。
林深推开吱呀作响的门,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屋内摆设与五年前无异,只是蒙上了一层时光的尘埃。他放下背包,手指轻抚那张他们曾一同坐过的长椅,想起许薇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拍下同一片星空。”
可他们再也没能回来。
今天是他第一次重返玻璃屋。五年前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他在这里许下承诺,却用五年时间食言。
林深架起三脚架,调整相机参数。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顶,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许薇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那年初遇,是在一个摄影展上。林深的星空摄影作品《山巅一夜》获得年度大奖,而许薇站在那幅作品前久久凝视。他注意到她眼角的泪光,忍不住上前询问。
“我只是觉得,”她轻声说,“能独自等待这么久,只为捕捉星光的人,一定很孤独。”
她的直觉准得令人惊讶。林深的生活确实由孤独构成:长夜、深山、漫长的等待,以及转瞬即逝的星轨。许薇不同,她是植物学家,每天与生命打交道,相信所有事物都有生长的节奏。
“星星也会生长吗?”她曾问。
“星星会死亡、爆发、重生,像一场永恒的循环。”他答。
“就像爱情。”她说。
他们的爱情确实像一场星光的循环——明亮、短暂、易逝,却总在黑暗中给人希望。
林深记得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他本打算拍摄猎户座升起,却忘了带三脚架的转接环。当他懊恼不已时,许薇从包里掏出一个迷你三脚架。
“我研究植物也需要微距摄影,”她眨眨眼,“也许能凑合用?”
那个迷你三脚架根本撑不住他的专业相机,但许薇提议用手固定。于是那个夜晚,他们并肩坐在岩石上,她双手稳稳托住相机底部,他调整角度和参数。猎户座缓缓升起时,她的手微微颤抖,他就用双手覆住她的手。
“这样就不抖了。”他低声说。
“是你的手在抖。”她轻笑。
最后那张照片有些模糊,却成为林深最喜欢的作品之一。照片角落意外捕捉到了许薇的一缕发丝,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相爱一年后,林深决定带许薇去那座以星空闻名的山谷,住进传说中的玻璃屋。三天两夜的行程中,他们经历了种种意外:汽车半路抛锚,不得不在一个陌生小镇过夜;爬山时突遇暴雨,两人躲在山洞里分食最后一块巧克力;到达玻璃屋时,发现预订信息出错,差点无处可住。
“这就是和你一起冒险的感觉?”许薇拧着湿透的头发问。
“抱歉,计划全乱了。”林深愧疚地说。
许薇却笑了:“但我们都在一起,这就够了。”
那晚,云层突然散开,银河横跨天际。他们躺在玻璃屋中央,仿佛漂浮于星空之中。许薇指向天鹅座:“看,像一只展翅的鸟。”
“你知道古希腊神话中,那是宙斯变成天鹅接近勒达的故事吗?”林深说。
“一个关于伪装和爱情的故事。”许薇转过头,眼睛在星光下闪烁,“你会为什么伪装自己?”
“我从不伪装,”他回答,“但我会为你停留。”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许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
凌晨三点,他们裹着同一条毯子,分享着热水壶里最后一点热茶。许薇谈起她研究的濒危植物,一种只在高海拔地区夜间开花的稀有物种。
“它叫‘星夜兰’,只在无月晴夜开放,黎明前凋谢。很少有人见过它盛开的样子。”
“就像某些星光,需要极致的黑暗才能显现。”林深若有所思。
许薇突然坐起身:“我想看星夜兰开花,和你一起。我们可以计划一次远征,去它生长的山区,等待一个无月之夜。”
林深记得自己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仿佛未来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等待着他们。可后来工作、 deadles、现实的种种阻碍,这个计划一推再推。
回程的路上,许薇有些沉默。当车驶入城市,霓虹灯取代了星光,她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在城市里迷路了。”
“我们不是刚找到彼此吗?”林深开玩笑。
“我是说,”她顿了顿,“我们在日常中迷路了。忘了为什么出发,要去哪里。”
林深当时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如今回想,那或许是许薇第一次流露不安。
玻璃屋的门突然被风吹开,打断了林深的回忆。山风涌入,吹散了空气中的尘埃。他走到门口,望向山谷。梯田层叠如绿色的波浪,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这景色与五年前无异,只是物是人非。
他们最后一次争吵,也是关于一次未兑现的旅行承诺。林深接到一份报酬丰厚但周期很长的商业拍摄项目,这意味着必须取消已经计划了半年的星夜兰之旅。
“工作永远会有,但星夜兰只在今年这个季节可能开花。”许薇少有地坚持,“我查过资料,它的生长地正在开发,明年可能就不存在了。”
“我们可以明年去其他地方,”林深试图安抚,“或者后年,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有更多时间了。”
“你三年前就这么说了。”许薇轻声说,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失望。
争吵后是冷战,然后是一段小心翼翼的和解期。林深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就像云层最终会散去,星光终将再现。他加倍努力工作,想给许薇一个惊喜——预订了玻璃屋的周年之旅,准备在那里求婚。
可当他把计划告诉许薇时,她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一些时间,”最后她说,“不是旅行,而是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我们是否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她用了天文学的比喻,刺痛了他的心。
许薇申请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野外研究项目,地点在偏远的西南山区。临行前一晚,他们平静地吃了一顿饭。林深送她到火车站,月台上人群熙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