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林薇第三次从同样的梦中醒来。
梦中总是那架钢琴,深棕色的琴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琴键上方摆着一小簇干燥的银杏叶,金黄色的扇形叶片在梦中清晰得能看见每一条脉络。每次她试图触碰琴键,银杏叶便随风飘散,随后她从梦中跌落,心口一阵空荡。
林薇揉了揉太阳穴,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城市夜晚的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空荡的公寓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作为自由插画师的她,刚结束一个高强度项目,本该享受难得的休息,可连续三天的同一个梦境让她心神不宁。
“也许该出去走走。”她自言自语,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刚收到的、来自远房亲戚的奇怪遗嘱附件。
林薇从未见过这位姑婆,只知道她是一位钢琴教师,终生未婚,最近在江南一个小镇安详离世。除了留下一些不多不少的遗产,遗嘱中特别提到要将一架老钢琴“赠予能够听懂它声音的人”,而林薇作为家族中唯一学过钢琴的人,被委托去“鉴定这架琴的价值”。
她本可以拒绝,可梦中那架钢琴与姑婆留下的照片惊人相似。
于是三天后,林薇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前往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
姑婆的小屋坐落在古镇边缘,临河而建,白墙黛瓦,门前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正值金秋,落叶铺满了石板小径。钥匙在老管家手中,一位皱纹深刻的慈祥老人。
“林小姐,你长得真像你姑婆年轻时候。”管家端详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尤其是眼睛,还有弹琴时的手势。”
林薇惊讶地抬头:“您见过我弹琴?”
老人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领她穿过种满花草的庭院,来到一间独立的厢房前。推开木门的瞬间,林薇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架琴。和她梦中一模一样。
深棕色的立式钢琴安静地立在窗边,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琴盖上洒下斑驳光影。琴键上方,果然摆着一小簇干燥的银杏叶,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盒中。林薇走近,手指轻抚过琴盖,灰尘下是温润的木纹。
“姑婆生前每天都会弹这架琴,特别是下雨天。”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说雨声是最好的伴奏。”
林薇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她试探性地按下一个中央C,琴声清亮而温暖,没有丝毫走音。接着,她的手指本能地落在琴键上,弹出了一小段旋律——那是她最近总在脑海中回响的片段,不知从何而来。
琴声在安静的房间中回荡,窗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
管家静静听了一会儿,点点头:“这琴选择了你。我明天再来,带你去镇上办手续。”
老人离开后,林薇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个房间。除了钢琴,还有一整墙的书,大多是乐谱和文学书籍。靠窗的书桌上,摊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钢笔还搁在页边,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林薇小心翼翼地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1937年秋,银杏叶又黄了。修远,这是你离开的第三个秋天,我仍在等你听我新写的曲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三天,林薇白天在镇上办理各种手续,晚上则沉浸在那本日记中。
日记的主人叫沈雨桐,正是她的姑婆。而“修远”全名陆修远,是一位年轻钢琴家。从日记的记载中,一段跨越时空的爱情故事缓缓展开。
1934年春天,十八岁的沈雨桐随家人搬到这座小镇。她是省城女中的学生,热爱音乐,但那个年代女孩子学钢琴被视为“不必要的奢侈”。于是她常常偷偷跑到镇上的教堂,借用那里的钢琴练习。
一个雨后的下午,她正在弹奏肖邦的《雨滴》,突然听到一个男声说:“第三小节,你的琶音处理得太急躁了。”
沈雨桐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西式衬衫和背带裤的年轻人靠在门边,约莫二十出头,手中拿着一本乐谱。他面容清俊,眼神温柔中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
“你是谁?怎么随便批评别人?”雨桐有些恼怒,更多的是羞怯。
年轻人笑了笑,走到钢琴边:“我叫陆修远,刚从上海音乐学院回来。抱歉,我不是批评,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应该像雨滴自然落下,而不是刻意弹奏。”
他自然地坐到琴凳的另一侧,手指轻触琴键。同样的旋律,在他的指尖却有了不同的生命——雨滴先是稀疏,逐渐密集,最后汇成溪流。雨桐听得入神,甚至没注意到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的下午,教堂的钢琴前都会出现两个身影。陆修远不仅教雨桐钢琴技巧,还给她讲上海的见闻,讲西方音乐家的故事,讲他想创作出属于中国人的钢琴曲的梦想。
“音乐不应该分国界,但应该有根。”他说,手指在琴键上即兴弹奏出一段旋律,既有西方和声的丰富,又有中国民歌的韵味,“就像这水乡的雨,落在中国的瓦片上,声音也是独特的。”
雨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第一次听见了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
日记中夹着一片保存完好的银杏叶,旁边写着:“1935年10月12日,修远在银杏树下第一次牵了我的手。他说银杏是最古老的树种,见证过无数时光,他希望我们的感情也能如此长久。”
随着阅读深入,林薇发现自己越来越被这段故事吸引。她开始尝试弹奏日记中提到的曲子,特别是陆修远自己创作的那首《银杏》。
根据日记描述,这首曲子是陆修远在1936年秋天创作的,灵感来源于窗外那棵银杏树四季的变化。雨桐写道:“他说春天的新绿是希望,夏天的浓荫是热情,秋天的金黄是收获,冬天的枝干是坚守。四个乐章,就像爱情的四个阶段。”
林薇在姑婆的乐谱夹中找到了《银杏》的手稿。纸张已经脆黄,但音符依然清晰。她尝试弹奏,却发现有几处和弦极为复杂,似乎不仅仅是普通的抒情曲。
更奇怪的是,每当她弹奏这首曲子,总会产生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手指自己知道该落在哪里。而窗外的银杏树也总是应和般地沙沙作响。
第三天傍晚,林薇在翻阅一本厚重的音乐理论书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书页中滑落。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银杏树下。女孩穿着素色旗袍,笑容温婉;男孩西装笔挺,手轻轻搭在女孩肩上。两人眼中都有光,那种只有相爱的人才会有的光芒。照片背面写着:“1936年秋,与修远摄于银杏树下。愿时光停留在此刻。”
林薇凝视着照片,忽然意识到姑婆为何终生未婚。有些爱情,一生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永恒。
当晚,林薇梦见了他们。不再是片段,而是完整的场景——陆修远在钢琴前创作《银杏》,雨桐坐在一旁的小凳上,边听他弹奏边记录。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这里应该加一个转调,”陆修远停下,眉头微皱,“从G大调到e小调,象征秋天转冬的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