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正在收拾桌上的纸片,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睨了他一眼。少年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眼神里却藏不住的雀跃,那点小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她心里的郁气瞬间涌上来,又酸又涩,伸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好气地赶人:“知道了知道了,赶紧滚,别在我眼前晃悠,看着就烦!”
嘴上说着嫌弃,眼底却悄悄漾开一点笑意。
白璃也不恼,反而咧开嘴笑出了小虎牙,跟她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辫尾的银饰叮当作响,撞碎了一路的夕阳。
回到吊脚楼时,饭菜的香气已经漫了满屋。江让早就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锅里炖着的腊肉炖萝卜咕嘟作响,灶台上还摆着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他知道这段时间白璃天天去找白苏学习,他们语言相通,教起来自然比自己这个半吊子老师要顺畅得多,便由着他去了。
“阿璃回来了?”白璃的声音刚在门口响起,江让的声音就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嗯,阿璃回来了。”白璃应着,脚步不停,先凑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才规规矩矩地坐到桌边。
用完餐,江让收拾着碗筷去厨房洗碗,白璃却没像往常一样跟过去帮忙,反而径直走到了屋里的镜子前。
他站在镜前,认认真真地给自己编头发。往日里只扎着简单的辫子,今天却格外仔细,将额前的碎发捋得整整齐齐,又从耳后挑出一缕长发,细细地编成麻花辫,辫尾缀上一枚小巧的月亮,又在鬓角处别了一朵银制的小花。收拾好头发,他又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捧出里面的衣服——那是他前几天从白苏家拿回来的,黑色的底布上织着细密的银丝,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缠枝莲的纹样,是苗寨里新人成亲时穿的衣裳。
他褪去身上的靛蓝色短褂,换上这身新衣。黑色的布料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银丝在光线下流淌着细碎的光泽,衬得他眉眼间都多了几分庄重的温柔。
江让洗完碗推门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镜前的少年。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银饰的光芒细碎地落在发间、肩头,明明是一身庄重的黑,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清丽的秀色。江让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目光落在他身上,竟一时有些失神。
白璃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看到江让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他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江让的手,将他往屋里拽:“江让,来,给你穿。”
江让失笑,却也由着他拉着自己走。
箱子里还放着一套男款的苗服,颜色也是深沉的黑。白璃先替他解开身上的衬衫,又笨手笨脚地帮他套上苗服。扣子扣得歪歪扭扭,他便抿着唇重新来,指尖偶尔蹭过江让的皮肤,会像触电般缩一下,耳朵却红得更厉害了。
江让这段时间没剪头发,额前的碎发已经长了不少,垂下来遮着眉眼。白璃踮着脚,将一枚银制的蝴蝶卡进他的发间,蝴蝶的翅膀微微振翅,像是要飞起来一般。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项圈,小心翼翼地挂在他的脖子上,项圈上刻着吉祥的纹路,坠着小小的铃铛,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让垂着眼,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少年,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泛红的耳根。他大概猜到白璃想做什么了,却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由着他摆弄。
全部弄完后,白璃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江让。黑色的苗服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合适,银饰的冷光衬得他精致的眉眼愈发俊朗,平日里的温柔里,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白璃看得眼睛发亮,转身就去床头摸手机,举着镜头对准江让,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江让看着他这副雀跃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一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自己怀里,低头凑近他的脸,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按下了拍摄键。
屏幕里,少年穿着一身黑底银丝的苗服,脸颊泛红,眉眼含笑,被他圈在怀里,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银饰的光芒交相辉映,暖得不像话。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吊脚楼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璃放下手机,双手紧紧攥着江让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他抬眼看向江让,眼里映着油灯的光,亮得惊人,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江让,我们成亲吧。”
江让的心猛地一颤,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抚过白璃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的眼角,然后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我们成亲。”
白璃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湿了。
他将阿爸阿妈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又在前面放上两个小小的香炉,插上香。
他没有亲人,寨子里的人也不会认同两个男子成亲。没有热闹的宴席,没有亲友的祝福,没有拦门酒,也没有唢呐声。
他拉着江让的手,对着天地高堂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白璃拿出那两瓶习酒,倒了两碗。
他端起其中一碗,递到江让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碗。指尖依旧在微微发颤,连带着碗里的酒液都轻轻晃动着。
他看着江让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江让阿哥,喝完这碗酒,你就是我的了,生生世世,不能离开我。”
江让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抬手,稳稳地接过那碗酒,声音郑重而温柔:“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烫得人心口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