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林翠翠手心——是枚核桃大小的镂空银香球,做工精巧,内层可置香料。
“这是什么?”
“今早你为李夫人奉茶时,她簪子上的流苏勾住了你衣带。”陈明远笑道,“这是她解下来赠你的,说谢你扶她那一把。李夫人的父亲是粤海关监督,她夸你‘灵秀可人,心细如发’。”
林翠翠握着尚有体温的香球,怔住了。
上官婉儿忽然开口:“其实今日最大收获,并非这些订单。”她抽出记录单最的瓷罐,罐底有一处微凹。”
陈明远目光一凛:“继续说。”
“我问了所有人,都说此前从未见过这种器形。但徐夫人说,她三日前在‘宝瓷轩’见过类似坯子,当时还好奇问了一句,掌柜说是客人定制的新样式。”上官婉儿的声音压低,“宝瓷轩,是隆盛行名下的产业。”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滞。
张雨莲轻声道:“昨夜贼人取样,今日周夫人试探,瓷罐样式外流……这隆盛行对我们,可真是上心。”
马车此时驶入院门。陈明远下车时,看见工坊门口晾晒草药的竹筛旁,蹲着个陌生小厮打扮的少年,正用树枝拨弄筛边散落的几片干花瓣。
“你是何人?”林翠翠抢先喝道。
少年吓得一哆嗦,手中树枝落地。他不过十三四岁模样,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短靴,连鞋都破着洞。见众人围来,他噗通跪下,从怀中掏出一片皱巴巴的荷叶,双手高举过头:
“有、有人给小人三钱银子,让小人来捡、捡这些废料……”
荷叶展开,里面赫然是十几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几截黄芪碎渣,还有一小撮颜色发暗的珍珠粉——正是昨日试验时废弃的次品。
陈明远俯身拾起一片花瓣:“谁让你来的?”
“是个戴斗笠的男人,看不清脸,只说每日这个时辰来捡,捡满一包给三钱银……”少年浑身发抖,“小人娘亲病重,实在缺钱买药,求老爷饶命!”
张雨莲上前细看那些“废料”,忽然轻吸一口气:“这珍珠粉虽色泽不佳,但若是懂行之人,从中反推研磨次数、筛选粗细,再结合这些草药配比……”
“就能大致摸清我们的原料构成和工艺步骤。”陈明远接完她的话,眼中寒光渐起。
他扶起少年,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这钱你拿去治母亲的病。明日此时,你照常来取‘废料’,但——”他压低声音,“我要你记住那戴斗笠之人的所有细节,身高、口音、手上是否有疤、穿什么鞋。每日向我报一次,我另付你每日二钱银。”
少年捧着银子,呆愣良久,忽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抹着泪跑了。
夕阳西下,将院墙拉出长长的影。陈明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满院晾晒的原料,忽然对三女道:“你们知道,在现代社会,一种新产品上市前,最怕什么吗?”
三女摇头。
“最怕的不是竞争对手仿造,而是他们根本不来仿造。”他转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那意味着,他们要么已经掌握了更高级的技术,要么——正在准备一击致命的杀招。”
上官婉儿若有所思:“公子的意思是,隆盛行如此大费周章,反而暴露了他们并未真正掌握配方核心?”
“不仅如此。”陈明远推开工坊门,指着架子上那些天青色瓷罐,“他们连罐子都要仿,说明连包装策略都在学习。这种亦步亦趋的跟随,往往是心虚的表现。”
他走到最里间的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三只颜色不同的陶罐。罐身无标,封口却用蜜蜡层层密封。
“这才是真正的‘玉容霜’。”陈明远轻声道,“分‘初雪’‘凝脂’‘朝霞’三型,对应不同肤质、不同季节。今日展示的,不过是投石问路的‘问路石’罢了。”
林翠翠瞪大眼睛:“明远哥哥,你早就防着这一手?”
“在广州十三行,若不懂‘货卖三层皮,心藏七分疑’,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陈明远将陶罐放回暗格,“不过经此一事,我改主意了。”
他看向三女,目光在她们脸上逐一停留:“从明日起,翠翠负责与那些夫人小姐周旋,打探各家后院消息——这是你最擅长的。婉儿继续优化生产流程,但账目要做两套,一套明的给人看,一套暗的我们自己用。雨莲——”
张雨莲抬起澄澈的眼眸。
“你帮我准备几味药材。”陈明远一字一句道,“要那种单独无害,但若与沉水香、朱砂相遇,便会生出淡淡异香的药。既然有人爱‘取样’,我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夜幕彻底降下时,陈明远独自站在院中。他手中把玩着今日徐夫人赏荷宴的请柬,脑中却浮现出昨夜屋檐上那片青色衣角。
那身影的翻越姿态,让他想起一个人——数月前在京城,和珅府上那位总是垂首侍立、却能在三步内接住坠落茶盏的青衣护卫。
如果真是和珅的人已南下……
陈明远抬头望向北方夜空。紫微星在层云中忽明忽暗,仿佛一双半开半阖的眼睛,正透过千里之遥,静静凝视着这座岭南古城,凝视着他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异乡客。
院墙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转身回屋时,没注意到西厢房的窗纸后,上官婉儿正借着烛光,在一张岭南舆图上缓缓移动朱笔。笔尖最终停在珠江口的一处小岛上,旁边以小楷标注:
“大屿山,英吉利商船私泊处。据闻上月有船自吕宋来,载奇异草木数箱,未入海关册。”
风吹动窗纸,烛火猛地一跳。
更深的夜色里,远在城东的隆盛行后院密室中,有人正对着一包干枯花瓣和发暗的珍珠粉,发出一声冷笑:
“陈明远啊陈明远,你以为用废料就能糊弄过去么?”
烛光照亮说话人的侧脸——竟是白日里那位娇怯怯的周氏。她此刻眼中全无柔弱,只有冰刃般的锐利。
而她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卷崭新的《粤海关则例》,其中“舶来药物准入条目”那一页,被人用朱砂笔重重圈出了一行字:
“南洋所产‘血竭藤’,性烈有毒,久敷溃肤……严禁入药。”
窗外,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