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仓库一验便知。”王仕魁笑容渐冷,“若真是清白,府尊自会还你公道。只是这查封少则十日,多则一月……不知陈东家那些订单,等不等得起?”
这是明谋。仓库里确实有刚运到的五百斤次品珠蚌,一旦开仓,广盛行便可坐实“以次充好”的罪名。若不开仓,原料断绝,违约如山倒。
陈明远盯着封条,脑中飞速运转。清代盐法严苛,私盐罪名可大可小,若无人作梗,此事本不难澄清。但王仕魁既然敢出手,定在官府打点妥当。
“东家,要不要去找李大人?”张雨莲低声道。她指的是广州知府李侍尧,陈明远曾用一面西洋怀表与他搭上关系。
“来不及了。”上官婉儿摇头,“官场程序繁琐,等李知府过问,至少三日。”
烈日下,陈明远的后背渗出冷汗。这是他穿越以来遭遇的最凶险的商业围剿——原料被垄断,仓库被查封,对手与官府勾结。若按正常途径,已是死局。
他忽然笑了。
“王少东好手段。”陈明远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你可知,我那些次品珠蚌,本就不是用来磨粉的?”
王仕魁一愣。
“珠江口珠蚌,有一种稀有的‘五彩蚌’,其珠不圆,却是制造西洋‘彩虹镜’的必需品。”陈明远信口胡诌,语气却笃定如真,“我收次品蚌,实是暗中为两广总督寻制贡品之料。此事机密,本不欲张扬。既然王少东惊动了官府……”他故意顿住,“那陈某只好如实禀报总督大人,只是这‘泄密’之责,不知王少东担不担得起?”
王仕魁脸色变了。清代贡品事务牵涉皇权,最是敏感。陈明远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一时难辨真假。
趁对方犹豫之际,陈明远转身对书吏拱手:“这位大人,仓库可暂封一日。明日此时,陈某自会请来总督府手令。若届时无令,再开仓查验不迟。”
这番以进为退,既争取了时间,又将压力抛回给对方。书吏显然不愿卷入高层的浑水,含糊应下。
回程路上,林翠翠拍着胸口:“东家,您真认识总督府的人?”
“不认识。”陈明远擦去额角冷汗,“缓兵之计罢了。”
“那明日如何是好?”上官婉儿忧心忡忡。
陈明远望向珠江南岸,那里是洋商聚居的十三行夷馆区。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请布莱克先生。就说……我有笔关于‘玻璃制造’的生意与他谈。”
英国商人布莱克的商馆里飘着红茶与雪茄的味道。这个四十岁的东印度公司代表,对陈明远拿出的“彩虹镜”说法嗤之以鼻:“陈,珍珠不可能制造光学镜片。你在撒谎。”
“但玻璃可以。”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凸透镜——这是他拆了一只怀表镜片,“布莱克先生,若我能提供一种方法,让你们的平板玻璃卖出水晶的价钱,可否请你帮个小忙?”
一小时后,陈明远走出商馆,手中多了一封英文信函。布莱克答应以“英商货物被误扣”为由,向广州府施压——东印度公司的面子,知府不敢不给。
“代价是什么?”上官婉儿敏锐地问。
“玻璃镀膜技术的雏形。”陈明远苦笑,“我画了张草图,解释如何用硝酸银让玻璃反光更亮。这东西若被他们研制出来,几十年后或许会改变世界。”
但为了眼前生存,他别无选择。
次日,仓库果然解封。王仕魁没有出现,只派人暗中盯着。陈明远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回合。
当晚,新磨的珍珠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张雨莲用鸡蛋清与蜂蜜调了一小碗,敷在手背上测试,半个时辰后洗净,那片皮肤果然细腻透亮。
“成功了!”林翠翠欢喜雀跃。
陈明远却无喜悦。他独自走上作坊天台,望着十三行连绵的灯火。这座繁华的贸易帝国下,暗流比他想象的更汹涌。广盛行只是明枪,和珅的阴影才是真正的暗箭。
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今日清点珠蚌时,他在最底层发现了几只奇怪的蚌——壳内壁刻着极细微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那不是采蚌人的手法。
“东家。”上官婉儿无声地出现在身后,月光照着她手中的一片蚌壳,“我查了古籍,这种刻痕……像是前明锦衣卫传递密讯时用的暗码。”
陈明远脊背一凉。
“还有,”上官婉儿的声音更轻,“张雨莲下午去药铺采购蜂蜜时,看见一个采蚌人与和珅府上的管家在暗巷交谈。她记下了那人的特征——左手缺了三指。”
正是前日与他们交谈的那个老蚌工。
夜风骤起,珠江潮声隐隐。陈明远握紧栏杆,指节发白。原来从原料危机到仓库被封,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而那个看似憨厚的老蚌工,竟是埋得最深的棋子。
但这盘棋,对方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远处传来打更声。陈明远转身下楼,在踏入光亮的刹那,他瞥见对街茶馆的二楼窗口,一道人影迅速隐入帘后。
那人腰间佩玉的轮廓,像极了前日在码头见过的,两广总督府亲卫的制式。
刻字珠蚌、假扮采蚌人的密探、暗中监视的总督府亲卫——原料危机背后,究竟牵扯着怎样庞大的暗网?陈明远为自救而透露的玻璃镀膜技术,又会为这个时空带来怎样的变数?而三秘书中,最早发现蛛丝马迹的张雨莲,为何选择在深夜单独告知上官婉儿,而非直接禀报陈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