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广州城,珠江畔的十三行商馆区灯火通明。今夜,瑞典商馆前的广场被二百盏琉璃灯照得恍如白昼,红绸铺地,香风阵阵。陈明远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楼下鱼贯而入的轿舆,手心却渗出了细汗。
“东家,出事了。”张雨莲提着裙摆快步上楼,素来温婉的面容难得染上急色,“刚收到的消息,十三家本地胭脂铺联名告到了布政使司衙门,说咱们的面膜‘以铅粉混珠,毒蚀妇人颜面’,衙门已经派差役在路上了。”
陈明远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露台另一端,正在核对宾客名单的上官婉儿笔尖顿住,林翠翠则“呀”地一声站了起来,鬓边的珍珠步摇簌簌作响。
“何时的事?”陈明远的声音很稳。
“就在半个时辰前。”张雨莲递上一纸密报,“是‘馥春堂’刘掌柜牵的头,他家的胭脂生意这月跌了七成。但婉儿姐姐查过账目——”她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接口,算盘般的精准:“馥春堂上季度暗中购入的福建珍珠数量,是往年同期的三倍。他们告状所用的‘证物’,极可能是自行调制的劣质仿品,故意掺了铅粉。”
夜风忽然转急,吹得楼下的灯笼摇摆不定。陈明远望向珠江上星点般的船火,远处隐约传来官差喝道的声音。精心筹备了半个月的“南洋珍品品鉴会”,请帖已发遍广州官商名流,西洋各国商馆的代表也已到场——箭在弦上,而暗处的刀,已经抵住了咽喉。
一楼大厅里,五十张紫檀圆桌旁已坐了七成宾客。粤海关监督图明阿的夫人、广州将军的如夫人、十三行几位总商的妻女,个个珠围翠绕,目光却都不约而同飘向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镶嵌着象牙边框的玻璃镜——这是陈明远从荷兰商船购得的镇馆之宝,今夜首次亮相。
玻璃镜旁设着一方白玉展台,十只剔红漆盒整齐陈列,盒内是不同配方的面膜样品:珍珠白玉膏、南海珊瑚泥、琼州沉香蜜……每一盒旁放着试用后的效果图,是陈明远请西洋画师用素描技法绘制的对比画像,肌理变化纤毫毕现,在烛光下犹如真人肌肤,引得贵妇们窃窃私语,眼中闪动着惊艳与渴望。
“陈公子真是巧思。”十三行总商潘振承的夫人抚着腕上的翡翠镯,对身旁的妇人低语,“听我家老爷说,这位陈公子虽年轻,但通晓西洋奇技,连英吉利来的大班都对他客客气气。”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六名皂衣差役按刀而入,为首的是布政使司衙门的一位书办,姓赵,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他径直走到展台前,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厅中的丝竹声:
“奉布政使大人令,查封涉嫌掺用铅粉、危害民身的‘南洋面膜’所有样品及存货,相关人等随衙问话。”
满堂哗然。西洋商人们面面相觑,几位官员家眷下意识后退半步。玻璃镜中映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楼梯处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陈明远一袭月白杭绸长衫,腰间系着简单的墨玉带,手中持一柄未展开的洒金折扇,缓缓走下。他身后跟着三名女子:林翠翠抱着账册,上官婉儿端着算盘,张雨莲则提着一只小巧的药箱。
“赵书办辛苦。”陈明远拱手,笑容温润,“不知布政使司接到的是哪家苦主的状纸?涉案证物可曾呈堂?”
赵书办眼皮一抬:“馥春堂等十三家老字号联名举告,证物已封存。陈公子,公务在身,还请行个方便。”他一挥手,差役就要上前搬动漆盒。
“且慢。”陈明远的声音依然平和,却让差役们顿住了动作。他转向满堂宾客,提高声量:“今日诸位贵客莅临,本为品鉴诚信之货。若陈某所售之物当真有害,自当伏法。但——”他折扇轻点展台,“若有人栽赃诬陷,坏我商誉,毁这满堂贵客的脸面,又当如何?”
潘夫人忍不住开口:“陈公子有何凭据自证清白?”
陈明远看向张雨莲。张雨莲会意,上前一步打开药箱,取出几片薄如蝉翼的试纸、一柄银匙、一盏酒精灯——这些都是她按照陈明远描述的现代化学检测原理,与御医之子反复试验制成的简易工具。虽不及后世精密,在这个时代,却已是惊世骇俗。
“铅粉遇硫,会化作黑灰。”张雨莲声音轻柔,动作却利落。她用银匙从每个漆盒中取微量样品,置于试纸上,滴入特制的硫液。满堂寂静,只闻酒精灯燃烧的微响。十张试纸无一变色。
赵书办脸色微变。
陈明远又道:“这还不算。”他击掌三下,两名伙计从后堂请出三位妇人。众人细看,竟是广州城有名的三位绣坊女工——她们月前因试用早期配方不慎过敏,陈明远不仅免费医治,还让她们参与了配方改良。如今三人面色红润,肌肤光洁,与从前判若两人。
“若我的面膜有毒,这三位娘子为何容颜更胜往昔?”陈明远目光扫过全场,“赵书办,您带来的‘证物’,可否当场一试?若真是陈某所售,我愿以十倍货银赔偿苦主,并自缚请罪。若不是——”他顿了顿,“那便是有人伪造假货,构陷良商,败坏十三行声誉,更险令在场各位贵客蒙受毁容之灾!”
最后一句如重锤落下。在座的贵妇们脸色都沉了下来——若今日真查封了,她们这些已试用过面膜的人,岂非也要担个“使用违禁之物”的名声?几位官员家眷已向赵书办投去不悦的目光。
赵书办额头渗出冷汗。他接到的指令本是趁品鉴会当众查封,造成轰动,打压陈明远的势头。那“证物”确实是从馥春堂取来,真假谁在乎?可没想到陈明远竟备下如此周全的后手,更将满堂贵客拉成了无形的人证。
正当僵持,门口又传来一声长笑:
“好热闹啊!”
来人一身宝蓝漳绒马褂,手捻十八子蜜蜡佛珠,面如满月,笑眼弯弯——竟是和珅府上的二管家,刘全。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厮,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礼箱。
刘全仿佛没看见衙役,径直走向陈明远,拱手道:“陈公子,我家老爷听说您办品鉴会,特命小人送来贺礼——暹罗进贡的龙涎香十两,给品鉴会添添贵气!”箱子打开,异香扑鼻,满堂惊叹。
这一招看似捧场,实则诛心。和珅如今是乾隆眼前第一红人,他派人公开送礼,等于将陈明远绑上了他的船。在场的地方官员们交换眼神,几位原本想声援陈明行的商人,也悄然缩了回去。
刘全又转向赵书办,笑眯眯道:“赵书办也是来贺喜的?哟,还带着弟兄们,真是周到。不过今夜来的都是体面人,公务之事,可否改日再议?莫扫了各位夫人小姐的雅兴。”
话是商量,语气却不容置疑。赵书办如蒙大赦,连声应下,带人匆匆退走——和珅的人出面,他乐得顺水推舟。
危机看似解除,陈明远心中却警铃大作。和珅这一手,比明刀明枪更可怕:当众示好,逼他站队;若拒绝,便是得罪权臣;若接受,从此便打上了“和党”烙印,将来清算时必受牵连。更微妙的是,刘全选在衙门发难时现身,时机巧得令人脊背发凉——今日这场风波,背后真的只有几个胭脂铺掌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