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珠光暗影(2 / 2)

林翠翠不知深浅,见麻烦解除,喜上眉梢,正要上前代陈明远收礼。上官婉儿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微微摇头。张雨莲已上前半步,对刘全福身:“刘管家厚礼,本不该辞。但今日品鉴会乃纯粹商贾雅集,东家立过规矩:政商须分明,以免玷污和大人清誉。这龙涎香珍贵无比,还请刘管家带回,转达东家对和大人的敬意——东家已备下另一份薄礼,明日亲送府上。”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婉拒了公开绑定的意图,又给足了和珅面子,还暗示陈明远自有分寸。刘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张雨莲一眼,随即笑道:“张姑娘思虑周全,那便依姑娘所言。”

礼箱抬走,丝竹复起,品鉴会继续。陈明远暗中舒了口气,看向张雨莲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林翠翠咬了咬唇,有些不甘;上官婉儿则若有所思地望着刘全离去的方向。

展示环节开始。陈明远亲自讲解面膜的配方原理,将现代护肤理念包装成“南洋古法”与“西洋医理”的结合。他命人抬上一面等身玻璃镜,请潘夫人上台试用最新款的“珍珠白玉膏”。敷面一刻钟后洗净,镜中的妇人容光焕发,眼周细纹明显淡去,效果直观得令满堂惊叹。

“此膏所用珍珠,皆来自合浦南珠中百里挑一的‘月华珠’,研磨时以玉杵逆时旋转九千九百次,保其活性;蜂蜜则采自琼州深山崖壁的野生蜂巢,兑以晨露……”陈明远的讲解半真半假,掺入大量现代生物概念,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上官婉儿执笔记账,算盘珠响如急雨。林翠翠穿梭席间,巧笑倩兮地向贵妇们推荐搭配使用的花露。张雨莲则在一旁的小隔间里,为几位敏感肤质的客人做简易的“肤质诊断”——这是陈明远教她的,根据肌肤状态推荐不同配方。

然而陈明远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他借着敬酒的机会,悄然退出大厅,来到后院的账房。窗外的珠江夜色沉沉,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码头暗处,船头站着一个人影,黑衣蒙面,向他微微颔首——那是他暗中雇用的江湖耳目,专查城中的风吹草动。

黑衣人跃窗而入,低声道:“公子料得不错。馥春堂刘掌柜三天前秘密见过一个人——布政使司赵师爷。而赵师爷,上月刚收了和珅门下一位清客送的宅子。”

陈明远闭了闭眼。果然,从铅粉诬告到刘全“恰好”解围,全是精心设计的连环套。若他方才应对失当,要么身败名裂,要么彻底沦为和珅的棋子。

“还有一事。”黑衣人声音更低了,“今日晌午,有一艘从京城来的快船抵埠,船上下来几人,住进了粤海关衙门的后厢。其中一人,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左手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按公子给过的画像,像是宫里出来的。”

陈明远猛地睁眼。翡翠扳指——他听上官婉儿提过,乾隆身边有位心腹太监姓吴,最爱翡翠,左手扳指从不离身。

宫里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来到广州?

品鉴会于子时方散。送走最后一位宾客,陈明远独自留在空旷的大厅。琉璃灯已熄了大半,只有那面巨大的玻璃镜仍映着窗外的月光,幽幽如一口深潭。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林翠翠端着一盏参茶走来,眼中满是担忧:“东家,今日太险了。那个刘全,摆明了是要拉你下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在宫里时听说过,和珅对付不听话的商人,手段多着呢。”

上官婉儿和张雨莲也随后进来。上官婉儿手中拿着一本新记的账册:“今夜收到预付订金三千七百两,后续订单预估过万。但东家——”她抬眸,目光锐利,“和珅既已盯上我们,这些银子,恐怕烫手。”

张雨莲默默检查着展台上剩余的样品,轻声道:“铅粉之事虽解,但人心之毒难防。东家,我们是否该暂缓扩张?”

陈明远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说,若一个人掌握了一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是该藏着掖着,还是该拿出来,该变些什么?”

三女皆怔。林翠翠脱口而出:“当然要拿出来!东家的面膜、玻璃镜、还有那些西洋算法,不都是好东西吗?”

上官婉儿沉吟:“怀璧其罪。东家所掌握的‘奇技’,若用在正道,可利国利民;若被权贵觊觎,便是祸端。”

张雨莲的声音最轻,却最沉:“妾身读医书时,曾见一句:药能救人,亦能杀人。不在药,而在用药之人。”

陈明远转身,看着眼前这三名女子:林翠翠的天真烂漫下藏着宫廷锻炼出的敏锐;上官婉儿的理性冷静中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张雨莲的温婉平和下是医者独有的透彻。她们因不同的缘由来到他身边,如今却都与他绑在了同一艘船上,面对未知的惊涛。

“明日,”他缓缓道,“张姑娘随我去粤海关衙门,拜会几位‘京里来的客人’。婉儿继续盯紧生产线,所有原料入库前须经三道检验。翠翠——”他看向欲言又止的林翠翠,“你去打听一下,宫里近来有没有特别关注‘南洋奇货’的风声,尤其是……皇上身边。”

林翠翠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乾隆看向陈明远时深不可测的眼神。那个她曾仰望的帝王,如今却成了东家最大的隐患。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是丑时。江风骤急,吹得未关严的窗扇啪啪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就在明暗交错的一刹那,陈明远似乎看见,玻璃镜深处——不是自己的倒影——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衣角绣着隐约的龙纹。

他猛地回头。

厅堂空旷,月色如霜。只有风穿过长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张雨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轻吸一口气:“东家,那镜子……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话音未落,二楼露台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瓦片碎裂。

上官婉儿已吹灭蜡烛,低喝:“蹲下!”

黑暗笼罩的瞬间,陈明远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面他花重金从荷兰人手中购得、今夜吸引了无数惊叹的玻璃巨镜,此刻正映出整个大厅的每一处角落——也包括他们四人惊慌的身影。

而镜外,或许有另一双眼睛,正透过某个隐蔽的孔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夜还很长。珠江的潮水正悄然上涨,漫过码头石阶,将那只乌篷船推向黑暗深处。船头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只余船桨轻轻磕碰船舷,发出规律的、仿佛心跳般的声响。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