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南的“明远斋”门前,车马排了半条街。
陈明远站在二楼账房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戴着帷帽、由丫鬟搀扶的富家女眷鱼贯而入,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三日来售出的八百盒“珍珠玉容膏”中,竟有七位贵客差人退回,皆称用后脸颊红肿发痒。
“公子,永昌行的三少奶奶派人传话,”林翠翠推门进来,手中捏着烫金拜帖,脸上是少见的惶急,“说若不给个说法,便要告到南海县衙去。”
窗外的喧嚣声浪,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刺耳。
“查清楚了。”
上官婉儿将三本账册在红木桌上摊开,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行列。午后的阳光透过岭南特有的蚝壳窗,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七位投诉的客人,有五位来自江西商会,两位是闽南商帮的家眷。”她抬起眼,“而这三日大量囤货的十三家商号中,江西帮占六家,闽南帮占四家——剩下三家,经手人都是和珅门下管事的远亲。”
陈明远捻起一盒退回的玉容膏,揭开瓷盖。膏体莹润,珍珠粉的光泽在蜜蜡基质中均匀分布,与他亲自监督调配的成品毫无二致。
“原料呢?”
“珍珠粉是从合浦老字号‘月华轩’进的,蜂蜜采自罗浮山野蜂场。”张雨莲轻声接话,手中银针探入膏体,又置于鼻尖轻嗅,“我验了三遍,原料纯净,配伍温和,不该有如此刺激。”
林翠翠急道:“定是那些商帮见我们生意红火,故意栽赃!我去找她们理论——”
“坐下。”
陈明远声音不大,却让三女同时一怔。他走到水盆前净手,取过那盒膏体,用指尖挑起少许,竟直接涂在自己左手腕内侧。
“公子!”张雨莲惊呼。
细密的刺痛感在皮肤上蔓延开来。陈明远盯着腕间逐渐泛起的红疹,眼神沉了下去。
不是原料问题,是配方被动了手脚。
而且动手脚的人很聪明——没有用剧毒之物,只是加入了少许岭南特有的“火麻叶”汁液。这东西不致命,却能让皮肤敏感者起疹红肿,正适合用来毁掉一款美容膏的声誉。
“配方只有我们四人知道,”上官婉儿的声音冷了下来,“制作时也是分步骤在三个房间完成,最后才由公子亲自调和封装。”
账房里陷入沉默。窗外隐隐传来前堂伙计安抚客人的声音,却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陈明远忽然笑了。
“翠翠,去前堂宣布:明远斋即日起停售玉容膏,所有已售出品,凭盒全额退银。再备三十份厚礼,亲自送往七位投诉的夫人府上致歉。”
“这怎么行!”林翠翠跺脚,“那不是认了我们的膏有问题?”
“照做。”陈明远转向上官婉儿,“婉儿,以我的名义,三日后在荔湾湖畔的‘海山仙馆’设宴,邀请广州城内所有经营胭脂水粉的商号东主——包括江西帮、闽南帮的话事人。”
“你要做什么?”上官婉儿执笔的手顿了顿。
“开一场‘美容品鉴会’。”陈明远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他手绘的图册,翻开其中一页。纸上画着精致的玻璃瓶罐,标注着连三女都看不太懂的符号:“甘油”“精油”“乳化剂”。
张雨莲眼眸一亮:“公子要推出新方?”
“不止。”陈明远合上图册,“我要让全广州城的人亲眼看着,什么样的东西才配叫‘奇货’。”
海山仙馆建在荔湾湖心岛上,需乘画舫方能抵达。
第三日酉时,二十余艘彩船载着广州商界的头面人物驶向湖心。船头灯笼映着粼粼波光,丝竹声从仙馆楼台飘洒下来,混着晚风中荷花的清气。
“摆这么大阵仗,莫不是要当众赔罪?”江西帮的周掌柜捋着山羊胡,对邻船的闽南商人笑道。
“听说那位陈公子把十三行的几位洋商都请来了,”闽南帮的李东主压低声音,“还从澳门请了个叫什么‘药剂师’的佛郎机人。”
仙馆正厅内,长桌摆成弧形。桌上并非寻常宴席的珍馐,而是一列列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蒸馏瓶、冷凝管、分液漏斗,在数十盏琉璃灯下折射出奇异光彩。金发碧眼的葡萄牙药剂师站在仪器旁,正通过一位通译向围观的商人解释着什么。
陈明远一身月白杭绸长衫,站在大厅中央的矮台前。他身后立着三面素屏,屏上挂着巨幅绢画,分别绘着珍珠研磨、蜜蜡融炼、花草蒸馏的工序图。
“诸位,”他拱手环礼,声音清朗,“今日邀各位前来,一为致歉——明远斋的玉容膏确有疏漏,陈某已全部召回。二则为答谢,特将新研制的三款香膏,请诸位先行品鉴。”
林翠翠和丫鬟们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出。盘中不是成品,而是原料:合浦珍珠、西域玫瑰、安息香脂、锡兰肉桂……甚至有一小瓶来自波斯湾的珍珠母贝粉,在灯光下流转虹彩。
“故弄玄虚。”周掌柜嗤笑。
陈明远不以为意,走到第一套玻璃仪器前。他亲手将玫瑰花瓣投入铜釜,点燃酒精灯。蒸汽通过竹制导管升腾,在冷凝管中化作滴滴花露,落入水晶瓶中。
“这是蒸馏法,”他举起那瓶不过三指高的玫瑰纯露,“一斤花瓣只得一钱花露,但这一钱,足以让十盒香膏留香三日不散。”
有女眷发出惊叹。
第二套装置前,陈明远将珍珠母贝粉与橄榄油混合,置于水浴上缓慢加热,同时用玻璃棒匀速搅拌。上官婉儿在一旁执笔记时,每隔一刻便提醒他调整火候。
“这是冷制法,温度不可超过四十度,否则营养成分尽失。”陈明远将乳化完成的膏体舀入小瓷碟,递给前排的几位女客试用。那膏体质地轻薄,触手即融,与市面上厚重的脂膏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