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莲负责最后一环。她将不同香膏涂在特制的试香纸上,请客人们闭目品闻——前调是柑橘清新,中调是花香馥郁,尾调竟有雪松的沉稳气息。
“香膏竟也有前中后调?”一位经营香粉铺三十年的老掌柜骇然站起。
“陈某称之为‘香阶’。”陈明远微笑,示意葡萄牙药剂师上前。那洋人打开一只锡盒,取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玻璃片,上面染着不同颜色的膏体。
“这是留香测试片,”通译解释,“各位可带回去,每日观察颜色变化,便知香膏在肌肤上能存留多久。”
新颖的展示、闻所未闻的制法、洋人的佐证——大厅内的质疑声渐渐转为交头接耳的议论。几位原本打算看笑话的商帮东主,神色也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唱喏:
“粤海关监督大人到——”
满堂骤然寂静。
身着五品官服的粤海关监督赵德昌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幕僚。他扫了一眼满桌的玻璃器皿,目光落在陈明远身上。
“本官听说,有人在此聚众炫奇,扰乱商市?”
周掌柜眼中闪过喜色,正要上前,却见陈明远从容一揖:
“大人明鉴。晚生今日所为,正是为了肃清商市。”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两盒香膏,一盒是明远斋的原版玉容膏,一盒是市面上仿制的同类产品,“请大人细看。”
赵德昌皱眉接过。两盒膏体看似相同,但陈明远用银匙各挑出少许,置于温水中——原版膏体缓缓化开如奶,仿品却浮起一层油蜡。
“仿品以廉价蜡代替蜜蜡,以石膏粉冒充珍珠粉,”陈明远声音抬高,“这才是真正害人的东西!晚生已查出,广州城内有七家工坊专产此类劣货,其中三家——”他目光扫过周掌柜和李东主,“正是今日在座某几位的产业。”
“血口喷人!”李东主拍案而起。
“是不是血口,一看便知。”上官婉儿适时呈上账册副本,上面清晰记录了劣质原料的采购流向。张雨莲则端出几个药钵,里面是不同工坊产品的取样,她已用中医验方测出其中掺杂的劣质成分。
赵德昌翻阅账册,脸色渐渐沉下。海关监督最忌商市混乱,影响关税征收。他瞥了一眼冷汗涔涔的周、李二人,忽然问陈明远:
“你既能识破劣货,可有杜绝之法?”
“有。”陈明远击掌三声。
林翠翠领着伙计抬上一面木牌,牌上贴着一张工笔绘制的“广州香妆行会规约”草案:设立原料入市检验、推行产品标记字号、定期公开品评优劣……条条款款,竟与两百年后行业协会的标准雏形不谋而合。
“晚生愿将此规约献于行会,并呈报衙门备案。”陈明远躬身,“只求广州商市,再无以次充好之乱。”
赵德昌盯着那份规约,良久,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本官准了。”
画舫返航时,已是亥时。
陈明远独立船头,望着渐远的海山仙馆灯火。夜风带着水汽拂面,腕间的红疹尚未完全消退,隐隐的刺痒提醒着他这一日的惊险。
“公子为何要将行会规约白白献出?”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下了白日的青衫,披着件藕荷色披风,发间簪子已取下,长发在风中微微飘拂。
“今日我们占了上风,是因为赵大人需要一个人来整顿乱象。”陈明远没有回头,“但若我们独享检验之权、制定标准之权,明日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将权力让渡给行会、让渡给衙门,我们只做规则的参与制定者——这才是长久之计。”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那掺入火麻叶汁的事……”
“不是周李二人所为。”陈明远终于转身,眼中映着河灯碎影,“他们的手段是仿制劣货、压价竞争,这种精细的配方破坏,更像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画舫靠岸。码头上,张雨莲提着灯笼等候,林翠翠正指挥伙计搬运今日展示的仪器。见陈明远下船,林翠翠快步迎上,眼睛亮晶晶的:
“公子!刚才好几个商号东主私下找我,想订购那种玻璃器皿呢!还有洋商问能不能合伙开个‘蒸馏作坊’……”
她忽然停住,因为看见陈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陌生的字迹,只有一行:
“三日后的巳时,六榕寺塔顶。君之所来处,吾略知一二。”
夜风吹得纸条猎猎作响。陈明远抬头望向广州城西的方向,那里,六榕寺的花塔在夜色中只余朦胧轮廓,如一支直指苍穹的墨笔。
腕间的刺痒,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尖锐。
是谁识破了他的来历?
塔顶之约,是穿越者的相聚,还是阴谋的陷阱?
而此刻陈明远还不知道,六榕寺的阴影里,另一双眼睛已经注视他很久了——那人的袖中,藏着一枚与他穿越那夜怀中类似的、破碎的怀表表盘,正随着远处更漏的声响,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
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