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芙蓉暗涌(1 / 2)

子时三刻,十三行街巷浸在浓稠的墨色里。陈明远新设的“明颜坊”后院,油灯早已熄灭,白日里熬制面膜的灶台还残留着淡淡蜜香。

墙头忽有黑影掠过。

那身影如狸猫般轻捷,落地无声,径直摸向西厢库房——那里存放着三日后的“芙蓉品鉴会”所有珍稀原料:南海珍珠粉、武夷岩蜜、滇地茯苓,以及三日前才从澳门葡萄牙商人手中购得的半匣西洋玫瑰精油。黑影在门前略作停顿,从腰间摸出根细铜丝,锁簧轻响,门开一线。

库房内,黑影熟稔地避开了地上故意洒落的薄灰——那是上官婉儿布下的简易警报——却在伸手去取架上瓷罐时,触动了罐底几乎看不见的细丝。

“叮——”

檐角铜铃乍响!

几乎同时,东厢房门猛然推开。陈明远披衣执灯而出,身后跟着衣衫整齐的上官婉儿——她手中竟捧着本账册,显然尚未就寝。

“果然来了。”陈明远声音沉稳,灯影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黑影急退,却见院门已被两名护院堵住。林翠翠从廊柱后转出,手持短棍,杏眼圆睁:“好个偷香窃玉的贼!姑奶奶等你两夜了!”

贼人眼见无路,竟从怀中掏出包粉末迎面撒来!白色尘雾弥漫,带着刺鼻气味。众人掩面后退间,黑影已翻身上墙。

“他跑不了。”

清冷声音从屋顶传来。张雨莲不知何时已立在屋脊,月白衣袂在夜风中微扬。她指尖寒光一闪,三枚银针破空而去。贼人闷哼一声,从墙头跌落,右腿已然麻痹。

护院一拥而上将其按住。陈明远提灯近前,扯下对方面罩——竟是个二十出头的清秀青年,面生得很。

“谁派你来的?”陈明远蹲下身,灯火映着青年苍白的脸。

青年咬唇不语。

上官婉儿走上前,仔细打量贼人衣领袖口,忽然道:“袖口有银线暗纹,这是‘永盛行’学徒的制式。永盛行掌柜姓赵,专做胭脂水粉,三日前在商会放话,说我们的面膜不过是‘乡野妇人涂脸的浆糊’。”

林翠翠柳眉倒竖:“原来是那老匹夫!看我明日不拆了他铺子!”

“不急。”陈明远起身,目光深沉,“他派来的不是取材,而是取配方。”他指了指贼人腰间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的不是珍珠粉,是寻常石膏粉——他是来调包的。若我们三日后品鉴会上用了假料,当场出丑,这生意就毁了。”

夜风骤起,廊下灯笼摇曳。陈明远望着漆黑天幕,缓缓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把品鉴会办成。”

次日清晨,明颜坊正堂气氛凝重。

被盗的瓷罐陈列在案,旁边摆着贼人带来的石膏粉。上官婉儿以竹镊仔细比对,眉头微蹙:“颗粒细度相差三成,色泽偏灰,若真掺入面膜,敷面后必会泛红发痒。”

张雨莲检视从贼人身上搜出的银针,针尖泛着诡异蓝光:“针上淬了麻药,配方古怪,似有滇南草乌痕迹。此人来历不简单。”

林翠翠气鼓鼓地翻查贼人衣物,忽然从夹层摸出块铜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这是什么鬼画符?”

陈明远接过,瞳孔微缩。那符号他见过——在和珅府上一位幕僚的扇坠上,是内务府下属皇商暗标。

“永盛行只是幌子。”他放下铜牌,声音发冷,“真正的黑手,怕是京城里那位。”

屋内霎时寂静。窗外传来珠江上货船的号子声,衬得堂内越发压抑。若真是和珅插手,这已不是商战,而是生死局。

上官婉儿率先打破沉默:“品鉴会请帖已发,广州知府、粤海关监督及十三行头面商家的女眷都应了邀。若此时取消,我们今后在广州再难立足。”

“那就更要办,而且要办得风光。”陈明远走到窗边,晨光洒在他肩头,“他们想让我们出丑,我们偏要惊艳全场。”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女:“婉儿,你重新核算所有原料配比,务必做到分毫不差。雨莲,你精通药理,这几日试制时,每一批都要亲验。翠翠……”他顿了顿,“你去查永盛行最近和哪些官面上的人来往,但要小心,莫打草惊蛇。”

林翠翠眼睛一亮,这种打探消息的活儿正合她性子:“包在我身上!”

分工既定,明颜坊如精密器械运转起来。上官婉儿埋首案前,算盘珠响如急雨,她以数学推演优化了蒸煮火候与搅拌次数,将珍珠粉研磨细度又提升一成;张雨莲在药室闭门不出,以银针试毒之法改良了防腐工序,添入微量艾草汁,既增清香又防变质;连陈明远都亲自上阵,将从澳门商人处学来的简易蒸馏法改良,提纯玫瑰精油。

只有林翠翠那边迟迟没有消息。

第三日黄昏,她红着眼眶冲进书房,发髻都有些散了:“永盛行掌柜昨夜暴病死了!我去时官府已封了铺子,说是急诊。可邻铺伙计说,前日还好好的,晚上有一顶青呢小轿来接,回来就……”

陈明远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账册上晕开一团。

灭口。干净利落。

“青呢小轿……”上官婉儿沉吟,“广州官场,能用青呢轿的不过十人。”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十三行码头灯火渐起,洋船桅杆如林。这繁华之下,暗流已变成旋涡。

品鉴会当日,明颜坊张灯结彩。

为避嫌,陈明远将场地设在珠江畔一处私人园林。园中芙蓉正盛,粉色花朵映着碧水,故取名“芙蓉品鉴会”。午时刚过,软轿香车便络绎不绝。

陈明远一袭月白杭绸长衫,立于园门迎客。他身后,三女各司其职:林翠翠着桃红襦裙,笑语嫣然招呼女眷;上官婉儿素衣淡妆,指挥丫鬟们有序呈上茶点;张雨莲则在屏风后的静室准备敷面用具,银针、玉勺、瓷碗排列齐整,纤尘不染。

广州知府夫人最先到,这位四十余岁的贵妇面带审视之色。陈明远亲自引她入座,奉上特制的“芙蓉初露”面膜——瓷碗中膏体莹白如玉,掺着细碎珍珠光泽,玫瑰清香若有若无。

“此物真能令人容光焕发?”知府夫人挑眉。

“夫人一试便知。”陈明远从容道,“此方取珍珠润泽之性、岩蜜滋养之功、茯苓安神之效,佐以西洋玫瑰精油通络活血。敷面一刻,胜似三日安眠。”

屏风后,张雨莲亲自为女眷敷面。她指尖温热,力度恰到好处,银针在几个穴位轻点,促进吸收。不过盏茶功夫,首批试用的几位夫人对镜自照,皆发出轻呼——面上倦色确然淡去,肌肤透出自然光泽。

园中惊叹声渐起。

正当气氛融融时,忽有丫鬟惊慌来报:粤海关监督刘大人的夫人敷面后,面颊泛起红疹!

满园霎时寂静。所有目光投向陈明远。

刘夫人已从屏风后冲出,以帕掩面,声音发颤:“我这脸……若毁了,你们谁担得起?!”

林翠翠脸色煞白,上官婉儿疾步上前欲察看,却被刘夫人身侧嬷嬷拦住。眼看局面将乱——

“夫人莫急。”

张雨莲缓步走出,手中托着个青瓷小盒:“可否容民女一观?”

她声音清冽如泉,有种奇异的安抚力。刘夫人迟疑片刻,放下手帕。只见她双颊确有红点,但细看并非疹子,而是极细的皮下出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