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暗流与琉璃光
腊月的广州,珠江上飘来带着咸腥味的夜风。陈明远在十三行街新赁的宅邸书房内,对着一盏玻璃油灯出神。灯芯爆了个花,墙上他的影子随之颤动,如同此刻他心底隐隐的不安。
面膜的试销在贵妇圈中引起的轰动超乎预期。三日间,三百盒“玉容散”被抢购一空,银票如雪片般飞入库房,却也引来了更多窥视的眼睛。昨日“广源行”的东家孙茂才派人送来请柬,邀他赴“品茶论商”,话里话外透着收购配方的意图,被他以“祖传秘方,不便外传”婉拒后,那使者脸上的笑容便冷了几分。
更让他警觉的是,今晨上官婉儿从市井带回的消息:城南胭脂铺开始售卖一种号称“南洋珍珠粉”的面膏,包装竟与他设计的青瓷小盒有七分相似。
“公子,该歇了。”张雨莲端着一盅冰糖雪梨推门进来,见她眼底也有淡淡的青黑,“翠翠和婉儿姐都已安置,我守夜。”
陈明远刚要开口,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三更半夜,来者不善。
张雨莲神色一凛,手已探入袖中——那里藏着她从太医院带出的三根银针,淬过麻药。陈明远按住她,摇了摇头,扬声问道:“何人?”
“陈公子,故人来访。”门外是个低沉的男声,带着闽南口音。
陈明远示意张雨莲退至屏风后,自己整了整衣袍,拉开房门。月光下站着个身着靛蓝短褂的中年汉子,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笼——那琉璃的纯净度,绝非当今工艺所能及。
“公子不必惊慌,”来人拱手,“在下姓郑,单名一个海字。受人之托,来送两句话。”
陈明远心头一跳。郑这个姓氏,在此时的南洋,只有一个家族配得上如此气度。
“请讲。”
郑海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第一句:树大招风,十三行水深过珠江。第二句:和珅门人已南下,三日内必至广州。”
说罢,他将琉璃灯轻轻放在石阶上,后退三步,转身没入夜色,动作干净利落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明远盯着那盏灯。琉璃罩内烛火稳定,光影在灯壁上流转,竟隐约映出细密的海浪纹——这是连宫廷造办处都未必能做出的工艺。他提起灯,发现灯座下压着一片薄薄的贝页,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两个字:
“小心孙。”
书房内,三秘书齐聚。
林翠翠披着茜红色斗篷,发间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盯着琉璃灯啧啧称奇:“这琉璃竟无半点杂质,比咱们从英吉利商船买的那面镜子还透亮。郑家……莫非是那个‘南洋郑氏’?”
上官婉儿已铺开纸笔,快速列出要点:“郑氏家族,永乐年间随郑和下西洋的一支后裔,现今掌控马六甲至吕宋七成香料贸易,与十三行素有往来,但向来中立。”她抬头,眸色深沉,“他们冒险示警,意味着两件事:一,公子已被卷入足够危险的旋涡;二,他们看好公子,提前下注。”
张雨莲则用银针探过贝页、灯盏各处,确认无毒后,轻声道:“和珅插手在意料之中。孙茂才……广源行表面做丝绸茶叶,实则暗通漕运走私,去年曾因争抢南洋檀香生意,逼死过两家小商行。”
陈明远在室内踱步。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蓝。他忽然停步,转身时眼中已没了犹豫。
“婉儿,明日一早,将我们囤积的三十面玻璃镜全部取出。翠翠,你以我的名义,向十三行所有有头脸的商号、广州府六品以上官员家眷,递上请柬——三日后,在‘海天阁’举办‘琉光品鉴会’,凭请柬入场,每人可获赠西洋玻璃镜一面。”
林翠翠瞪大眼睛:“三十面镜子!市面上一面要卖二百两银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孙茂才想用龌龊手段,我就把场面拉到明处,让全广州的眼睛都盯着。和珅的人要来,正好,让他们看看这潭水有多浑。”
上官婉儿迅速领会:“公子是要借品鉴会之名,行震慑之实。玻璃镜有价,但‘西洋奇货独家渠道’无价。届时公子当众宣布与郑氏合作……”
“不,”陈明远打断她,目光落在琉璃灯上,“是宣布‘玉容散’将推出‘紫宸限量系列’,每盒配此等琉璃瓶罐,每月仅售十盒,需提前三月预订,售价……五百两。”
室内静了一瞬。
张雨莲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已是寻常五口之家十年的嚼用。”
“买得起的人,要的不是面膏,是旁人没有的尊荣。”陈明远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如刀锋,“我要让所有人明白,我的生意,他们学不会,也抢不走。”
林翠翠眼中泛起兴奋的光,起身时斗篷滑落,露出里面鹅黄色的衫子:“我这就去拟名单!知府夫人、盐运使小姐、水师提督的如夫人……一个都不能少。”
“等等。”上官婉儿叫住她,转向陈明远,“公子,三十面镜子价值六千两,几乎是我们目前大半流动资金。若品鉴会不成,资金链断裂,面膜生产立时就要停摆。”
“所以必须成。”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三颗浑圆的珍珠——这是他压箱底的东西,来自穿越时随身携带的一串项链,“明日,婉儿你去当铺,将此珍珠抵押,换八百两现银应急。记住,要散当,别引人注目。”
张雨莲忽然道:“我可调制‘一夜焕颜散’,虽不及面膜长效,但敷上一宿,次日肤色能亮上三分。品鉴会上,让几位有头脸的夫人当众试用,立竿见影,比什么说辞都管用。”
四人目光相触,烛火噼啪声中,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流动。
品鉴会的筹备如火如荼。
第二日午后,陈明远正在海天阁二楼察看场地布置,楼下忽然传来喧哗。他凭栏望去,只见三个衣着体面的妇人正围着林翠翠争执,声音尖利:
“……说是神药,我家小姐用了却起红疹!今日必要讨个说法!”
林翠翠俏脸涨红,却仍撑着笑容:“这位妈妈莫急,我们的玉容散所用皆是天然……”
“什么天然!”一个婆子举起手中青瓷盒,狠狠摔在地上,膏体四溅,“定是掺了铅粉砒霜!赔钱!否则告到官府去!”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陈明远心中一沉——这手法太拙劣,但有效。毁誉容易树誉难,一旦“毁容”的传言散开,品鉴会便成了笑话。
他快步下楼,人群自动分开。摔盒的婆子见他来了,气势更盛:“你就是东家?看看你家膏药做的好事!”
陈明远不答,弯腰拾起一片碎瓷,凑近嗅了嗅,忽然笑了:“这位妈妈,你说这盒玉容散是从我铺中所购?”
“自然!”
“何时何地?可有票据?”
婆子一愣,旋即梗着脖子:“前日在你们铺子买的,票据……票据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