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盒未开封的玉容散,当众打开,又拾起地上膏体,两相对比,“诸位请看。我铺中所售面膏,因含南海珍珠粉,色泽呈淡珍珠白,在光下有细闪。而这地上的,”他将碎瓷举起,“颜色灰白,质地粗糙,且——”他蘸取一点,在手背抹开,“有刺鼻的石灰味。”
他环视人群,声音朗朗:“玉容散所用珍珠粉,皆经水飞法研磨九遍,细腻如雾,绝无颗粒。此等劣质膏体,分明是有人调包诬陷!”说罢,他盯着那婆子,“妈妈若不服,可敢与我同去衙门,请作作验看?若真是我铺中货物所致红疹,我十倍赔偿;若是有人蓄意构陷,按《大清律》,诬告商贾、扰乱市集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三个婆子脸色骤变,眼神飘忽。围观人群中有人喊:“这不是孙记胭脂铺的王婆子么?”
婆子们慌了神,挤出人群就跑。林翠翠要追,陈明远拦住她:“不必,目的已达到。”
果然,人群中议论纷纷:“孙记眼红了吧……”“这陈公子好硬气,看来东西真不差……”
危机暂解,但陈明远心头阴云未散。回到宅邸,上官婉儿递上一封密信——是她用三枚铜钱从驿卒口中换来的消息:和珅的门人刘全,已到韶关,明日必抵广州。
更棘手的是,张雨莲在检查面膜原料时,发现新购的一批蜂蜜有异味,细查之下,竟掺了米汤和糖水。
“供应商咬定是我们保管不当,”上官婉儿面色凝重,“若不能按期交货,品鉴会上承诺的赠品就无法兑现,公子威信扫地。”
陈明远闭上眼。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短短两日,原料、信誉、资金、官府,四重压力如磨盘般压来。他仿佛能听见暗处孙茂才的冷笑。
半晌,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婉儿,你去联系郊外蜂农,直接收购原蜜,价钱可上浮三成,但今日日落前必须送到。翠翠,你持我的名帖去拜会广州知府夫人,就说品鉴会上特为她备了‘南海蛟绡纱’一匹——那是郑海今晨暗中送来的。雨莲,你重新检查所有原料,亲自动手调配一批面膜,务必万无一失。”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盏琉璃灯白日里依然晶莹,阳光穿透它,在青石地上投下一片七彩光斑。
“他们越急,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陈明远轻声说,像是对三秘书,也像是对自己,“今晚,我要给孙茂才送一份‘回礼’。”
第三日,海天阁。
未时初刻,阁前车马已塞满了整条街。女眷们的软轿、官员的绿呢轿、商贾的豪华马车,交织成一幅盛世浮华图。林翠翠身着鹅黄云锦褙子,发髻高绾,在门前迎客,笑语嫣然间,将每一位贵客引入相应席位——官眷在东厢,商贾在西厢,泾渭分明又彼此可见。
上官婉儿坐镇后堂,面前摊开着三十六本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如蝶,调配着每一份赠品、茶点、演示物料。张雨莲则在临时搭建的净室内,将最后一批面膜膏装入特制的琉璃小罐——那是陈明远连夜画出图样,请广州最好的玻璃匠人赶制的,虽不及郑家所赠的纯净,但盈润透光,已足够惊艳。
申时正,陈明远登上主台。
他今日着一身靛青色杭绸直裰,外罩月白纱氅衣,手中执着的,正是那盏琉璃灯。灯火尚未点燃,但天光透过琉璃,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朦胧光晕。
“诸位贵客光临,陈某荣幸之至。”他声音不高,却因场中寂静而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所谓品鉴,非只鉴物,更是鉴心。陈某自南洋归来,携西洋奇货不假,但更想携回的,是‘诚信’二字。”
他挥手,十二名伙计鱼贯而出,每人捧一面三尺高的玻璃镜,立于厅中四周。刹那间,无数个镜像交错折射,整个海天阁亮如水晶宫。女眷们的惊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此镜,今日每位皆可获赠一面。”陈明远话锋一转,“然镜子照皮囊,照不尽人心。故陈某另备一物——”
张雨莲引领三位自愿的夫人上台。众目睽睽之下,她用玉匙取琉璃罐中膏体,为三人敷上半边脸。膏体珍珠光泽流动,清香弥漫。
一炷香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流逝。台下,孙茂才坐在西厢首位,面色阴郁,他身侧几个商贾交头接耳,不时瞥向主台。
香尽。张雨莲用温水为三位夫人净面。
当她们转过身时,全场寂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敷过面膜的半边脸,明显比另一边更细腻、更透亮,在镜光映照下,几乎年轻了五岁。
知府夫人第一个站起身:“陈公子,这‘玉容散’,每月可供多少?我全要了!”
盐商太太急道:“夫人可不能独吞!我出双倍价钱!”
陈明远抬手压下喧哗,微微一笑:“玉容散用料珍稀,制作繁难,每月仅能供三十盒。其中十盒,为‘紫宸系列’,配南洋琉璃瓶,需提前三月预订,每盒五百两。余下二十盒,寻常青瓷罐装,每盒八十两,今日起接受预订,按订单先后交货。”
“五百两一盒?”有人倒吸凉气。
“我订三盒紫宸!”水师提督的如夫人扬声,“银子明日便送到府上!”
“我订两盒!”
“我也要……”
东厢官眷席几乎沸腾。西厢商贾们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场面。孙茂才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买卖,是身份符号。谁拥有紫宸系列,谁就是广州女眷圈中的翘楚。而这份荣耀的授予权,握在陈明远手中。
陈明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孙茂才脸上,颔首致意,笑意温文。孙茂才却觉得那笑里藏着冰锥。
品鉴会至酉时方散。陈明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后堂,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林翠翠兴奋地数着订单,上官婉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忽然抬头:“公子,紫宸系列十盒全数订出,收定金一千五百两;普通版订出四十七盒,远超产量。”
“接下。”陈明远解下氅衣,“扩大生产,但品质绝不能降。婉儿,明日你去谈下西郊那片作坊,价钱不是问题。”
张雨莲递上热茶,轻声道:“郑海午后派人传话,说公子今日‘琉璃照胆,气度不凡’,郑家愿以市价七成,长期供应南洋琉璃。”
陈明远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张雨莲的手,两人皆是一顿。屏风后,林翠翠数银票的声音忽然停了,上官婉儿的算珠声也慢了一拍。
窗外暮色四合,海天阁的灯笼次第亮起。陈明远走到窗前,广州城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珠江如一条墨玉带,蜿蜒入海。
今日他赢了第一局。但郑海的警告、孙茂才离去时阴鸷的眼神、还有那未曾露面的和珅门人,都像夜色中的暗礁,潜伏在前路上。
忽然,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陌生小厮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无落款,只绘着一枚小小的羽毛。
陈明远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刘全已至,明晨拜会孙茂才。小心‘火’。”
他瞳孔骤缩,转身看向仓库方向——那里堆放着明日要交付的玻璃镜、尚未运走的原料,以及……三百盒刚封装好的玉容散。
夜风穿过长廊,吹得琉璃灯中的烛火剧烈摇曳,墙上光影乱舞,如同蛰伏的兽,终于要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