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雷掌柜稍安勿躁。”他抬手,厅梁上的琉璃球忽然被仆役转动角度,幽蓝光线聚拢成束,精准打在三位试用夫人脸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红点竟在光束下微微泛起荧光,而且并非均匀分布,恰恰集中在毛巾擦拭时最用力的区域。
“诸位请看。”陈明远走到李夫人面前,恭敬一礼,“夫人恕罪,可否将方才净面的毛巾借晚辈一用?”
李夫人惊疑不定,示意侍女递上毛巾。陈明远将毛巾展开,在光束下一照——毛巾边缘处,竟有极淡的荧光粉末!
“此物名‘蝎尾粉’,产自云南矿区,本身无毒。”陈明远声音朗朗传遍大厅,“但若遇珍珠膏中的蜂蜜成分,会在皮肤表面形成红色斑点,状似过敏。只需用皂角水洗净,半个时辰即消,不留痕迹。”
他转身,目光如刀直射雷掌柜:“可晚辈好奇的是,这蝎尾粉稀罕难得,且必须新鲜研磨才有效用。它怎会出现在我陈府备好的、一直由亲信看守的净面毛巾中?”
厅内死寂。
“除非——”陈明远拖长声音,忽然朝侧门喝道,“带上来!”
两个壮仆押着一人进来,正是那灰衣小厮。他手中还攥着个牛皮纸包,纸缝里漏出荧荧光粉。
“此人半个时辰前潜入后院,将药粉撒入备好的毛巾筐。”陈明远揭开纸包,荧光在蓝光下耀眼如星,“而从他怀中搜出的兑牌——正是永盛行这个月的工钱牌!”
“你血口喷人!”雷掌柜暴跳如雷,“这厮早就不在我永盛行做工了!定是你栽赃陷害!”
“是吗?”上官婉儿忽然从账房席起身,手捧一册账簿,“可永盛行上月工钱发放记录上,还有此人的画押。需不需要婉儿当众念出,他领了多少银钱,经手掌柜是谁?”
林翠翠适时补刀:“而且呀,我今早瞧见雷掌柜家的嬷嬷,偷偷塞给这人一锭银子呢。就在西街拐角,要不要找那嬷嬷来认认人?”
步步紧逼,环环相扣。
雷掌柜脸色由红转白,冷汗涔涔。满堂宾客的目光如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陈明远却在此刻忽然拱手,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晚辈相信,雷掌柜定是一时糊涂,受了下人蒙蔽。永盛行百年老号,岂会行此龌龊之事?”
以退为进,却比进逼更狠。雷掌柜若顺势推给下人,永盛行的名声也算完了。
果然,雷掌柜浑身发抖,最终颓然坐倒,哑声道:“是……是老夫管教无方……”
一场风波,在陈明远早有准备的布局下,反而成了面膜功效的最佳反衬。三位夫人脸上的红点洗净后,肌肤果然光洁如新,甚至更胜从前。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深夜,陈府书房。
陈明远拆开今日收到的第十二封信——来自两广总督府的请柬,邀他三日后过府品茶。这是危机化解后,权势递来的橄榄枝。
“公子今日大胜。”上官婉儿研磨着墨,声音里却有忧色,“可永盛行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定有人撑腰。”
林翠翠正帮陈明远捏肩,闻言哼道:“还不是那个和珅!雷掌柜的妹夫,就在和珅门下的粮道当差。”
张雨莲将安神香插入炉中,轻声道:“更麻烦的是,公子用‘夜光石’验毒的手段,太过奇巧。已有人在打听那琉璃球的来历了。”
陈明远闭目。是的,今日他赢了商战,却也暴露了太多超越时代的知识。夜光石内其实是掺了稀土矿粉的荧光剂,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葡萄牙商人送来的只是普通琉璃球,荧光物质是他自己秘密提纯添加的。
穿越者的优势,也是悬顶之剑。
“公子。”张雨莲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今日从井水泥渍中提炼出的残粉。我细细验过,除了蝎尾粉,还有一味‘蓝心草’的汁液。”
“蓝心草?”
“此草只生于关外苦寒之地,岭南根本不可能有。”张雨莲声音微颤,“而它唯一的用处,是中和另一种叫‘锁喉砂’的剧毒……若今日井水未被污染,我们用了观澜阁的井水调面膜膏……”
话未说完,但书房里寒意骤升。
不是商业竞争,是杀人灭口。
陈明远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广州的商战只是表象,暗处那双来自京城的手,已经探到了他的咽喉处。
“翠翠。”他忽然唤道。
“嗯?”
“你说过,乾隆皇帝南巡时,曾在广州微服私访过?”
林翠翠一愣:“是呀,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皇上扮成北方茶商,还在我家铺子买过武夷岩茶呢……明远哥哥问这个做甚?”
陈明远没有回答。
他看向桌案上那封总督府的请柬,又想起今日品鉴会上,坐在最角落始终沉默的一位老者——那人虽作布衣打扮,但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却是内务府造办处的工痕。
乾隆的眼睛,或许已经看过来了。
而比皇权更迫在眉睫的,是那瓶来自关外的毒草汁液。永盛行绝无能力弄到此物,那么背后提供毒药的人,究竟是谁?是京城里那位权倾朝野的和珅,还是……
陈明远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清史片段:乾隆朝后期,朝堂之上除了和珅,还有另一股暗涌的势力,正在悄然滋长。
夜风吹开窗扉,案上信纸沙沙作响。
张雨莲忽然轻呼:“公子快看!”
只见那封匿名威胁信——那张写着“明日品鉴会,必有大礼相赠”的草纸——在月光下,纸背竟隐隐浮现出淡金色的水印纹路。
那纹路,是一条踏火而行的五爪龙。
不是民间敢用的四爪蟒,是唯有皇室才能用的五爪真龙。
陈明远的手,一点点攥紧了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