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火中取秘(1 / 2)

第49章:火中取秘

子时三刻,广州城南货仓突发走水。

陈明远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时,窗外天际已泛着不祥的橘红。张雨莲衣衫不整地冲进房来,发髻散乱,手中油灯晃得厉害:“公子,珍珠粉仓库……烧起来了!”

那句“珍珠粉”像一盆冰水,将陈明远残存的睡意彻底浇灭。

火势在南风助推下张牙舞爪,将十三行南侧的天空舔成骇人的绛紫色。陈明远策马赶到时,只见三号货仓已坍了半边顶,焦木在烈焰中噼啪炸裂,恰如他此刻的心跳。

“珍珠粉全在里面!”林翠翠带着哭腔喊道,丝绸披风上沾满烟灰,“今夜刚入库的八十斤上等合浦珠粉——”

上官婉儿正指挥伙计从相邻货仓抢运货物,算盘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珠上滑动:“按目前火势,直接损失至少三千两。若影响三日后‘美容品鉴会’的供货,间接损失难以估量。”

“品鉴会请帖已发往广州三十六家大户。”陈明远声音沉着,目光却在火场四周扫视,“婉儿,立即清点所有原料库存。雨莲,去查今夜值守簿录。翠翠——”他顿了顿,“你去请潘有度潘公子,就说陈某有急事相商。”

“公子怀疑有人纵火?”上官婉儿敏锐地压低声音。

陈明远没有回答,弯腰从焦黑的泥地里拾起一片东西——半截未燃尽的松明火把,柄部缠着靛蓝布条,那是广州本地脚夫常用的样式。

火把引燃的位置很蹊跷:不在仓门,而在背风的西墙根。若是意外失火,绝不会从此处起燃。

“原料短缺的困局刚解,就来了这一出。”他冷笑,“倒真是时候。”

潘有度匆匆赶来时,东方已现鱼肚白。这位十三行首富之子披着墨绿绸袍,眼下泛青,显然也是从睡梦中被唤醒。

“明远兄,损失如何?”

“珍珠粉全毁,但蜂蜜与药草库无恙。”陈明远引他走向临时搭起的帐棚,“奇的是,着火点旁的三桶桐油不见了——若真是意外,桐油遇火该爆燃才对。”

潘有度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有人先盗油,后纵火?但这手法未免拙劣,留了火把为证。”

“正是拙劣才可疑。”上官婉儿捧着账簿插话,“若真要毁我们根基,该同时烧了蜂蜜库。这般只烧珍珠粉,倒像是……警告。”

林翠翠端着茶进来,闻言手一颤,青瓷杯盏叮当脆响:“莫不是‘宝源行’郑家?他们家也做胭脂水粉生意,上月还派人来打听面膜方子……”

“郑家没这胆子。”潘有度摇头,“但若是背后有人撑腰,就难说了。”

帐篷内忽然安静。几人都明白那个“背后之人”指向谁——和珅的触角早已伸向广州,上月便有传闻,说京里某位“大人物”对南洋奇货生意颇有微词。

张雨莲就是在这片沉默中掀帘而入的。

她手中捧着本湿了大半的值守簿,袖口还滴着水:“公子,奴婢去了趟珠江边——昨夜当值的李老四,被人发现溺死在码头栈桥下。”

“什么时辰?”

“更夫说丑时初见过他活得好好的,卯时发现的尸首。”张雨莲展开簿录,指着最后一行的墨渍,“这是他的画押。但公子看这‘李’字的捺笔——老四不识字,平日画押只按指印,从不会写字。”

陈明远接过簿子,就着晨光细看。那墨迹新鲜得可疑,且笔锋平稳,绝非溺水前仓促所书。

“有人杀了他,又伪造了值守记录。”上官婉儿倒吸一口凉气,“纵火者就在我们内部。”

日上三竿时,陈明远将七十二名伙计杂役全部召集至烧毁的货仓前。

焦木仍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众人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晨雾中弥漫。

“仓库失火,损失惨重。”陈明远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静了下来,“但更让我心寒的是,有人吃里扒外。”

林翠翠捧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正是那截靛蓝布条缠柄的火把。

“这布条是‘永记染坊’今年三月新出的靛色,只供货给三家车马行。”上官婉儿上前一步,算盘啪地一声清响,“而这三家中,与我们签了长期契的只有‘顺风脚行’。”

人群中,一个矮胖汉子脸色刷地白了。

“顺风脚行共派来八人,其中七人领的是上月新制的靛蓝汗巾。”婉儿目光如炬,扫过那几个脚夫,“唯有王二狗,你今早系着的汗巾是旧的褪色靛蓝。”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矮胖汉子。王二狗冷汗涔涔,下意识捂住腰间汗巾——那颜色确实比同伴的浅淡许多。

“我……我那条新的洗了未干……”

“你那条新的,此刻正缠在这火把柄上。”陈明远缓缓道,“更巧的是,李老四昨夜戌时曾与人饮酒——酒肆伙计说,那人腰间汗巾是簇新的深靛色。”

王二狗双腿一软,瘫跪在地。

审讯在后院厢房进行。王二狗起初咬死不认,直到张雨莲端来一盆清水。

“伸手。”陈明远命令。

王二狗颤抖着将双手浸入水中。不过数息,指缝间竟浮起淡金色细粉——那是珍珠粉特有的光泽,遇水后会在皮肤褶皱中残留良久。

“你盗取桐油时,不慎打翻了半袋珍珠粉。”雨莲轻声说,“这粉需用皂角反复搓洗方能去除,你仓促之间,只洗了表面。”

铁证面前,王二狗终于崩溃:“是……是郑家二少爷让我做的!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只要烧了珍珠粉库,拖延品鉴会……”

“郑家许你什么好处,值得冒杀头的风险?”上官婉儿突然问,“李老四可是死了。”

汉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林翠翠忽然弯腰,从他鞋底夹层里抠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楷:“事成后安排你入京,和大人府上缺个马夫。”

账房里死一般寂静。

“果然是他。”潘有度长叹一声。

陈明远盯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郑家不过是个幌子。和珅真要对付我,不会用这般粗糙手段——这纸条,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公子的意思是?”

“若真是和珅授意,该悄无声息地让我们一败涂地,而非留这么多破绽。”他起身踱步,“纵火、杀人、栽赃,步步都透着心急。有人想激怒我,让我与和珅正面冲突,他好坐收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