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前厅忽然传来喧哗。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公子,巡抚衙门的差爷来了!说……说咱们货物仓储不合规矩,要查封所有库房!”
来的是一位姓赵的师爷,带着二十余名衙役,手持盖有巡抚大印的查封文书。
“陈公子见谅,近日府衙严查火烛隐患。”赵师爷皮笑肉不笑,“贵号既已失火,按律当全面查验,月余后方可重启仓储。”
“月余?”林翠翠急道,“三日后就是品鉴会,宾客都请了!”
“那只能延期了。”师爷捋须,“或者……陈公子若能请动广州府特批,也可通融。”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白不过——要钱,要很多钱。
上官婉儿迅速估算出数字,在陈明远耳边低语:“若想打通关节,至少需五千两。且日后恐怕会变本加厉。”
陈明远看着衙役们开始贴封条,脑中飞速旋转。硬碰硬必输,服软则后患无穷。必须有一招,既能破局,又能震慑幕后之人。
“赵师爷。”他忽然开口,“查封之事,陈某自当配合。不过既已来了,何不稍坐片刻,尝一杯南洋来的咖啡?”
师爷一愣。这年轻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合常理。
咖啡的苦香在厅中弥漫时,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十余枚纽扣大小的琉璃片。
“这是?”
“西洋人叫它‘放大镜’。”陈明远拈起一枚,对准窗外日光,在茶桌上投下一枚刺眼的光斑。光斑落在封条文书的一角,不过数息,纸张竟冒出青烟,燃起一点火星!
满堂皆惊。
“小小镜片,聚光成火。”陈明远吹熄火星,语气平淡,“西洋奇巧之物,有时比刀剑更利。”
赵师爷盯着那琉璃片,喉结滚动。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年轻人能弄来的,恐怕不止是美容面膜这般简单。
“其实,陈某三日后举办的并非普通品鉴会。”陈明远话锋一转,“巡抚大人、广州将军、海关监督,以及十三行诸位行首,都已收到请帖。届时还有一位‘特殊贵宾’莅临——此事本不便早说,但师爷既代表衙门前来……”
他故意停顿,啜了口咖啡。
赵师爷的额头渗出细汗。若真有大人物要来,他今日的刁难就成了砸上官老爷们场子的蠢行。
“当然,仓储安全确是大事。”陈明远话锋又一转,“这样吧——今日起,所有原料分存三处,每处请衙役兄弟轮值守卫。一应费用由陈某承担,师爷也好回去交差,如何?”
软硬兼施,给足了台阶。
赵师爷僵持片刻,终是拱手:“陈公子思虑周全,那……就依公子所言。”
衙役撤去时,日已过午。潘有度长舒一口气:“好险。但明远兄,你说的‘特殊贵宾’究竟是?”
陈明远望向北方,眼神深邃:“我也不知。但今晨收到京城密信,说近日可能有‘金龙南巡’——虽是捕风捉影,但借来一用也无妨。”
众人恍然。所谓“金龙”,暗指皇帝。这消息虚虚实实,却足以让地方官投鼠忌器。
危机暂解,但陈明远心知,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傍晚,陈明远因吸入烟尘咳嗽不止。三秘书都挤进了他的卧房。
林翠翠抢着端来冰糖炖梨,非要亲手喂他:“公子快尝尝,润肺的。”她眼角还红着,不知是烟熏还是哭过。
上官婉儿则捧着新拟的安防章程:“按公子吩咐,原料已分存潘家、伍家及咱们别院三处。这是轮值表,每处配八人,三班轮换。”
张雨莲不说话,只默默点起艾草熏香,又在他枕边放了只药囊:“薄荷与金银花草,能安神清肺。”
陈明远看着她们——翠翠的娇憨中藏着慌乱,婉儿的冷静里透着关切,雨莲的沉默下满是温柔。火场前她们的分工默契,此刻却因这狭小房间再度微妙起来。
“今日多亏你们。”他诚恳道,“翠翠第一时间报信,婉儿稳住大局,雨莲找到关键证据。”
“可奴婢还是怕……”林翠翠忽然抽泣起来,“若那火再大些,若公子真出了事……”她没说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或许是对宫廷荣华的最后幻想,在此刻的恐惧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上官婉儿递过帕子,难得语气温和:“莫说晦气话。公子既识破对方伎俩,必有后招。”
“确实有。”陈明远示意她们靠近,压低声音,“三日后品鉴会,我要做一件事——当场公开面膜部分配方。”
“什么?!”三女齐惊。
“纵火案已打草惊蛇,对方必在品鉴会上再出阴招。”陈明远目光锐利,“既如此,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我要让全广州知道,珍珠蜂蜜面膜只是开端,陈某脑中还有十倍百倍的奇思——到那时,毁我一次原料、阻我一场品鉴,都无关痛痒了。”
这是现代商业思维中的“开源策略”:以部分技术公开,建立行业标准,同时展现深不可测的研发实力。
婉儿最先领悟,眼中闪过钦佩:“公子高明。但公开哪部分?如何公开?”
“这就需你们合力了。”陈明远微笑,“翠翠负责将消息‘不经意’透露给闺阁女眷,婉儿设计公布配方的仪式,雨莲准备演示用的药材——记住,要华丽,要震撼,要让人过目不忘。”
三人对视,忽然意识到,此刻争风吃醋是多么幼稚。她们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敌人,是官商勾结的巨网,而公子将最关键的谋划托付给了她们。
“奴婢明白。”林翠翠擦干眼泪,第一次没有用撒娇的语气。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十三行的灯笼次第亮起,珠江上传来归船的汽笛声。在这南洋奇货与古老权谋交织的舞台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陈明远不知道的是,此刻广州城外某艘不起眼的客船上,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放下千里镜,对随从轻声感慨:
“聚光成火,化危为机……此子,确有不凡。”
随从躬身:“主子,三日后可要亲临?”
男子沉吟片刻,指尖在船栏上敲了敲。
“且看他要公开什么配方吧。若真有趣——”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朕倒想见识见识,这‘美容奇匠’还能变出什么戏法。”
江风拂过,船头灯笼摇晃,隐约照出舱内一角明黄色的衣袂。